姜悦正蹲在藤蔓本体的根部，拿匕首小心地挖一株长在树根缝隙里的暗紫色植物。
这东西长得像地黄，但根茎比她在K12见过的任何一株都要粗上两圈，表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紫色光泽。
她把根茎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正准备装进密封袋，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是队员们在几步之外低声交谈的动静，是那个她之前在树洞里听过的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像是有人贴着她的颅骨在说话。
她攥着密封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微微发白。
那个声音跟之前不一样——在树洞里它是清晰的、急切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想要被理解的渴望；
现在它变得断断续续，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式收音机，夹杂着大量模糊的杂音，偶尔能分辨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但连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藤蔓在试图告诉她什么，但它的力量正在衰退。
姜悦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力去听，那些音节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旋，越听越像是在重复同一个意思——快走，不要等。
她猛地睁开眼，站起来把匕首和密封袋往腰侧一塞，转身大步走向临时驻地中央。
秦枫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简易地图，几个小队长围在他身边。姜悦蹲下来，压低声音把刚才听到的一股脑说了出来。
秦枫抬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瞳孔还微微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被强行拽醒。
“它之前跟你说话也是这样？”
“之前是清晰的。这次不一样，它很虚弱。跟捕食树打的那一场消耗太大了。”
姜悦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掌心的冷汗，“它让我们快走。不是建议，是警告。”
秦枫沉默了两秒，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正要对围在旁边的几个小队长下命令，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密林方向传来——去接应的小组回来了，但不是走着回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兵，满脸是汗，左臂的作战服被撕了一道口子，用止血带临时绑着。
他后面跟着五个队员，个个身上都挂了彩。
秦枫快步迎上去问其他人呢。老兵摇摇头：“路上闻到一股香味，然后就有人不见了。就一瞬间的事，回头人已经没了。我们找了，找不到。”
又是香味。又是瞬间消失。跟李源小队之前遭遇的一模一样。
秦枫把嘴唇抿成一条线，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棵安静矗立的银白色藤蔓本体，又看了看老兵身后那一串血迹斑斑的脚印，下了决定。
他按下对讲机向所有频段下令全体撤回临时驻地，准备撤出森林。
人在十分钟内全部到齐。秦枫让各组长清点人数——加上之前失踪的，这次进林又少了两个。
他站在队伍前面，刚要宣布撤退路线，地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藤蔓在动。所有人都下意识举起枪，十几道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那棵银白色的庞然大物。
但藤蔓没有攻击。那些一直安静铺在地面上的触须缓慢地蠕动起来，从众人的脚边退开，然后在森林边缘方向重新铺开——两两并列，整整齐齐，形成一条蜿蜒的通道，直直地伸向密林深处。
所有人面面相觑。一个老兵把枪口压下去，小声骂了句脏话，说我这辈子什么没见过，没见过植物给人类铺路的。
另一个年轻战士更直接，指着那条藤蔓铺成的路，声音都变了调：“秦队，我队友就是被这玩意儿拖走的。你现在让我踩着它走？”
“它拖走的人是被捕食树截走的，”姜悦站在人群边缘，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不是它要杀我们。它从头到尾都在拦那棵大树。我们在驻地待了这么久，它要动手早动手了——你们出去找人的时候，这里只剩下我和三个警戒的队员。一根藤蔓都没碰我们。”
“你能保证吗？”那个年轻战士转过头看她，眼眶还红着，“你能保证走这条路绝对安全？”
姜悦没有退缩。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不能。但我可以告诉你，刚才你们回来之前，它又跟我说话了。它说快走，不要等。它很虚弱，撑不了太久。如果它要害我们，不会催我们走。”
秦枫站在藤蔓通道的起点处，低头看着脚下那两根银白色的藤蔓——它们安静地伏在枯叶上，触须微微蜷曲着，像两条温顺的看家犬。
他在木兰星守了五年，自认见多识广，但这棵植物的存在把他的常识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做了决定。他打开对讲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着冷静：“全体注意，沿藤蔓通道出发。沿途留记号，走不出去至少能找到回来的路。
今天的事，回去之后所有人统一口径——森林内部地形复杂，我们依靠经验判断才找到出路。谁要是多嘴说藤蔓铺路，我亲自找他谈话。”
他把对讲机挂回腰侧，第一个踩上了藤蔓铺成的路。
脚底下的触感不像枯叶那样松软，也不像沙地那样下陷，是稳的，微微带着一点弹性，像踩在晒干的海绵上。
秦枫走出去几步，回头朝姜悦招了一下手：“你跟紧我，走前面。”他又朝队伍后面喊了一句，“前后都做记号，间距不要拉太大。”
队伍依次踏上了藤蔓通道。一开始所有人都沉默着，枪握在手里，眼睛不停地扫视两侧的密林。
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有人忽然低声说了句“这条路真的一直在避开捕食树的方向”，然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藤蔓不是随意铺路的，它在带着他们绕开之前遭遇过袭击的所有区域。
它记得每一次捕食树的枝条从哪个方向伸出来，记得每一条能安全通过的小径。
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在跟旁边的队友分享水壶，沈明甚至开了句玩笑，说以后再也不嫌弃食堂的红烧肉老了。
笑声从队伍中段传过来的时候，姜悦抬头往前看，藤蔓通道的尽头已经隐约能看见一片亮光——不是树冠缝隙里漏下的月光，是沙地反射出的那种干燥的、明亮的、属于人类世界的灰白色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