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尽头看不见——它拐过一棵巨大的老树，消失在树影背后。
秦枫站在路的起点，低头看着脚下那两根安静匍匐的藤蔓。
它们一动不动，触须微微蜷曲，像两条温顺的看家犬。他在木兰星守了五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但一棵植物给他铺路，这还是头一回。
“走。”他踩上藤蔓铺成的路面。脚底下的触感不像枯叶那样松软，也不像沙地那样下陷，是稳的，微微带着一点弹性，像踩在晒干的海绵上。
姜悦有感受。她走在秦枫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能感觉到脚底下的藤蔓在微微发颤——不是害怕，是疲惫。
它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铺这条路上。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藤蔓通道在一排稀疏的灌木丛前停住了。
再往前，就是森林的边缘——灰白色的天光从树冠的缺口中倾泻下来，照亮了不远处那片熟悉的沙地。
他们的飞行器还停在原地，机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到了。”秦枫跨出最后一步，作战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队员们一个接一个从森林里走出来，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人头——少了几个，但比他能想象的最坏结果多得多。
飞船升空的时候，姜悦靠在舷窗边往下看。
那片森林在晨光里安静地伏在灰黄色的沙地上，像一块墨绿色的宝石镶在粗糙的麻布上。
看不见藤蔓，看不见捕食树，看不见树洞里那个半人半树的男孩。她把那三颗银灰色种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一路。
回到驻地之前她给路程泽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平安，快到了。
飞船降落在驻地停机坪上，舱门打开的一瞬间，干燥的风沙迎面扑来。
姜悦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见了他。路程泽的轮椅停在停机坪最前方，在一排站得笔直的迎接队伍中间，矮了一截，突兀得像是被人专门推到最前面来的。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攥着，指节发白。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漫天风沙，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个目光很快，很轻，像是怕看久了她会碎掉。
然后他松开扶手，手掌在膝盖上摊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姜悦走下舷梯，在他面前站定。风沙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然后路程泽开口了。
“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但语气是稳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姜悦注意到他眼白上布了一层细密的血丝，轮椅扶手上那只不锈钢水杯里的水一口没喝，满满的一杯水，一点没少。
她没有问他在驻地的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就像他没有问她手上那三颗银灰色的种子是什么。
秦枫从后面走过来，在路程泽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他说先开会，把森林里的情况过一遍。路程泽把目光从姜悦脸上收回来，点了下头，推动轮椅跟在秦枫身后往会议室走。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姜悦把她所感知到的一切又详细复述了一遍——树洞、男孩、实验室、非法人体实验。
她说话的时候，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从森林里跟姜悦一起出来的队员没有人反驳她，亲眼见过藤蔓铺路的人不会怀疑藤蔓传递的信息。
但留守驻地的几个军官脸上挂着明显的不信，一个有几十年军龄的副手甚至直接开了口，说一棵植物向人类传递信息，听起来像星际恐怖小说的开头。
“不是所有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都是恐怖小说。”秦枫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的人在里面失踪了，我们的人也在里面被一棵藤蔓安全送了出来。
不管信不信，明天一早我带主力再进一次那片林子。这一次我们不是去救人——是去取证。
如果地下真的有实验室，把它挖出来。如果有人对我们的人动了不该动的手，让他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