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是被路程泽叫醒的。她躺在帐篷里睡得正沉，忽然感觉有人隔着睡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力度很克制，但频率很急。“姜悦，醒醒。有东西在靠近。”
她睁开眼的一瞬间就彻底清醒了。路程泽蹲在她面前，背后的篝火还在燃烧，但火光已经比睡前暗淡了不少。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但眉宇间那种沉静的警觉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浓。
她把睡袋拉链一把扯开，边穿外套边压低声音问什么情况。路程泽把她拉到帐篷口，指向篝火光圈之外那片浓稠的黑暗。
“具体数量不明，目前能看到至少三只，体长目测两到三米，一直在绕圈缩小范围。它们怕火，暂时不敢冲进来，但也没打算走。”
姜悦透过夜视仪看到了它们。灰褐色的皮毛上覆着一层粗糙的鳞甲，四肢粗壮，吻部突出，正贴着地面缓慢地绕着营地移动。
不是狼，不是她在木兰星见过的任何一种虫族，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被这个废弃星球独自演化出来的掠食者。
它们的眼睛在夜视仪里闪着冷白色的光，每一次绕圈都让包围半径缩小几米，像是在做某种耐心的几何运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姜悦放下夜视仪，声音压得很低。
“换岗之后大概一小时。最开始只有一只，在营地边缘探头。我没动它，只是把篝火加旺了。
后来它退回去了，我以为没事——然后它就带了另外两只回来。”
他把匕首从腰侧解下来塞进她手里，“等天亮。它们不敢跟火硬扛，天亮之后大部分夜行掠食者会退回巢穴。
但如果天亮之后它们还不走，我们就开机甲冲出去。现在不要动，你背靠我，盯着三点钟方向。”
姜悦握着匕首在篝火旁坐下，背靠着他的后背。
隔着两层作训服，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呼吸频率。
他们的头顶是漫天密密麻麻的星辰，那种只有在完全没有光污染的废弃星球上才能看见的银河，正安静地横亘在整片天幕上。
如果有人从远处看过来，会看见一堆快要燃尽的篝火，两个背靠背坐着的人，三双在黑暗中缓慢移动的冷白色眼睛。
这幅画面本身就像一个被遗落在宇宙角落里的寓言。
姜悦没有问“我们能活下来吗”。她只是把匕首握紧，盯着三点钟方向那团灌木丛，安静地等天亮。
等待的过程中她开始在心里列清单：储物空间里还有多少嗜血藤种子，手腕上那根藤蔓能伸展到多长，机甲能源能使用多长时间。
她逐项核对，像是在做出发前的装备检查。在她背后，路程泽也在做同样的事。
天亮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第一缕灰白色的晨光从远处矿渣山的缺口处漫过来，那三双冷白色的眼睛几乎同时消失在灌木丛深处，只留下几排深浅不一的爪印。
路程泽先站起来，把篝火踩灭，然后伸手把姜悦从地上拉起来。他的腿站直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姜悦看见了，没有问，只是拍了拍他肩上的灰，说了句昨晚你守了大半夜，今天换我开。路程泽没有反驳。
他把机甲启动密钥递给她，说往东南方向飞，节能模式。
机甲的驾驶舱对姜悦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她把精神力接进去，机甲关节处发出熟悉的低沉嗡鸣。
节能模式下飞行速度不快，但视野极好。
从低空俯瞰，这颗星球的伤痕一览无余：大片被废弃矿渣覆盖的山坡，干涸的河床，被开采得支离破碎的地表，像一张被人反复涂改又最终揉成一团扔掉的草稿纸。
他们越往东南飞，地面上的建筑轮廓就越清晰——先是零星几栋塌了半边的工棚，然后是成排的矿车轨道，最后，在午后的薄雾里，一座完整的小镇从地平线上缓缓浮现出来。
姜悦把机甲降落在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的建筑前面。这是一栋三层高的砖石结构楼房，窗户全碎了，但墙体还立得很稳，门口挂着一块被风沙打磨得字迹模糊的招牌。
她推开虚掩的铁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一楼是大厅，桌椅东倒西歪，地面上散落着早已锈蚀的餐具和风化得看不出原貌的织物碎片。
二楼是住宿区，走廊两侧排列着十几间大小一致的房间，门板大多已经腐朽，但床架和储物柜还在。
走廊尽头有一扇没被完全打碎的窗户，推开之后正对着小镇中央的广场，视野极佳。
“旅馆。”姜悦站在二楼走廊上，对着楼梯口的方向喊了一声，“这栋是旅馆。水电系统估计全废了，但墙体结构完好，房间够多，二楼走廊视野开阔，可以作为据点。”
路程泽从一楼走上来，把各个房间扫了一遍，然后回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
广场对面是一栋跟他们这栋旅馆结构相似的建筑，透过破碎的窗户能看见里面散落一地的货架和柜台，像是一个综合交易站。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废弃的通讯塔，塔身歪了大约十几度，塔顶的信号发射阵列被灰土覆盖得严严实实。通讯塔旁边有一排已经坍塌大半的棚屋，从残存的招牌来看，曾经可能是矿区管理办公室。
他把窗户关上一半，转身对姜悦说：“就这儿。通讯塔、水源、交易站、住宿区——该有的都有。今天先清理，明天开始修通讯塔。”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昨天在矿坑边你说能在这颗星球上活两三年，现在看起来，你好像还真有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