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在旅馆二楼转了一圈，正打算挑一间窗户完好的房间作为临时据点，路程泽已经从楼梯口走上来，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先别急着收拾。跟我去个地方。”
他的语气不算急，但步子已经往楼下走了。
姜悦把刚解下来的背包重新甩上肩，跟在他身后穿过广场上那些锈蚀的运输车残骸。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小镇照成一片灰扑扑的金黄色，风从废弃的矿车轨道上刮过去，卷起几片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碎纸屑。
姜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对这座小镇的街道走向似乎并不陌生——不是来过，是见过太多类似的地方。
在木兰星驻守的那些年，他大概巡查过好几个这样的废弃矿区，知道矿区小镇的布局有某种固定的逻辑。
“一般这种规模的矿区小镇，最高的建筑一定是矿管局的行政楼。”路程泽边走边说，抬手指向广场尽头那栋灰扑扑的高楼，
“通讯塔、备用能源站、区域信号中继器，这些设备通常都集中放在行政楼的顶层。撤离的时候大型设备不好搬，
小型通讯设备又太贵舍不得扔，很多矿区都会把还能用的设备锁在楼顶机房，指望以后有机会回来取。”
姜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栋行政楼大概十几层高，是整座小镇最显眼的建筑，外墙用的是灰白色预制板，被风沙打磨得斑驳发暗，但整体结构还很完整。
楼顶确实立着一座通讯塔，塔身微微倾斜，塔顶的信号阵列被厚厚的灰土覆盖，看不出来还能不能用。
她正仰头看着那座塔，路程泽已经走到行政楼大门口，蹲下来查看门锁。
“这种锁？”姜悦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不是电子锁，不是密码锁，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机械锁，钥匙孔里堵满了灰尘和锈渣。
她来星际这么久，见过各种高科技门禁，还是头一回在现实里看见这种老式机械锁。
“矿区撤离的时候把能搬的电子设备全搬走了，门禁系统拆了之后换回机械锁，省得被人随便撬。”
他把匕首从腰侧抽出来，用刀尖在锁孔里轻轻拨了几下，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开一把自己用了很多年的旧锁。咔哒一声，锁开了。
大厅里空空荡荡，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所有的办公设备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几张被遗弃的金属办公桌歪歪扭扭地靠在墙边，抽屉全开着，像是被人匆忙翻过。
姜悦跟在他身后，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搜索。
每一层的格局都差不多——走廊两侧排列着大小一致的办公室，门板或开或合，房间里除了一些无用的纸质文件和老式办公椅之外，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留下。
他们一直搜到顶层。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金属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标识牌，上面写着“通讯机房——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路程泽推开门，机房里的景象让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
成排的通讯设备整整齐齐地码在机架上，有些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待机指示灯——备用能源还在运转。
但机架最上层那几个信号放大器明显被人拆走了，接线端口裸露在外，被灰尘覆盖了厚厚一层。
墙角堆着几台被撬开外壳的数据终端，内部的存储模块全部被拔走，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机箱。
“信号放大器被拆了，没有备用件。”路程泽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机柜背面的接线排，然后站起来，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道他已经心算过很多遍的数学题，
“他们走的时候把关键零件全拆走了。这些设备还能通电，但信号发不出去。”他把机柜门关好，转头看姜悦，
“找不到备用件的话，我们就只能等——等陈斯澜他们搜到这片区域，或者等有星舰经过。”
姜悦靠在机房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说了句让路程泽没有想到的话：“那就等。反正这栋楼够结实，小镇里还有旅馆可以住，附近有水源，有鱼。这是个好据点。”
她说完就转身下楼，开始清点一楼大厅的空间，把那些歪倒的金属办公桌推到墙角，腾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作为临时物资堆放点。
她的动作很利索，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布置一间新租的公寓。
他们在小镇里安顿了下来。
行政楼旁边那栋两层小楼成了他们的住所——姜悦选了它而不是那栋十几层的行政楼，理由很简单：两层楼，窗户多，万一出事可以直接从二楼翻出去，不用被锁在楼梯间里。
路程泽没有反驳。他把从旅馆搬来的床垫铺在二楼最里间，窗户正对着广场上的通讯塔，视野清晰。
他把匕首放在床头柜上，枪放在枕头底下，然后靠在窗框上看着天边缓缓沉下去的夕阳。
天黑得很快。这颗星球的自转周期比帝星短，白天不算长，黄昏尤其短促，太阳刚从地平线上沉下去，深蓝色的夜幕就被密密麻麻的星辰填满了。
没有光污染，没有城市灯火，只有漫天繁星和远处矿渣山上偶尔闪烁的磷光。姜悦坐在二楼窗边，把今天在路上顺手采集的几株植物样本摊在膝盖上，用便携分析仪一样一样做记录。
路程泽靠在窗框另一边，余光扫过窗外广场上那道被星光拉长的通讯塔影子。
忽然，他坐直了。不是那种猛然惊醒的坐直，是极其缓慢的、压低了呼吸的坐直。
姜悦察觉到了，放下分析仪看他。他把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窗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广场边缘那排废弃棚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
风不会让阴影那样凝滞地、缓慢地、贴着地面移动。
“我白天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小镇太完整了。没有破门痕迹，没有大型动物活动的爪印，周围的植被也没有被啃食过的迹象。
一个废弃了这么多年的矿区小镇，在完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保持得这么完好——
要么是没有任何东西来过，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把其他所有生物都赶走了。”他把匕首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是哪种情况，过了今晚就知道了。”他偏头看了姜悦一眼，“可以睡，但不能睡死。我在旁边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