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澜把那份刚解密出来的档案目录投在走廊墙壁上，手指停在最后一栏的备注上。
他的表情介于兴奋和凝重之间，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最后一批实验体在撤离命令下达之后没有随队撤走。他们被留在了地下更深处的隔离区。人数至少还有好几十个，可能还活着。”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路承泽把目光从投影上收回来，开始分配任务。
他的语气没有因为这条消息而产生任何波动，但分配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路岸带一队封住实验室外围，所有出口和通风井全部布防；胡宥胜带战术组从D区开始逐层往下推进；
陈斯澜和技术组留在资料室继续破解加密档案，同时搭建临时通讯网络，确保地下任何角落都能跟指挥中心保持联络；
张天成和李非凡各带一支搜救队，跟在战术组后面，负责找到那些隔离区里的实验体，活着的一个不落全带上来。
“所有人全程保持通讯畅通，遇到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汇报。不要擅自接触不明实验样本，不要单独行动。”
路承泽把平面图折好塞进口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最后一批实验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D区走廊的灯光比实验室其他区域都暗。
不是故障，是设计——灯带只维持最低亮度，灰白色的光铺在金属墙面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有消毒剂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几乎被循环系统抽干净的腐败甜腥。
姜悦跟在路承泽身后，在跨过D区气密门的时候拧了一下眉头，把喷火枪的保险又检查了一遍。
第一个房间门牌上写着“D-03：适应性观察室”。
路承泽推开门，战术手电的光束切进黑暗里，照亮了一排透明的隔离舱。每个舱都只有半人高，像一排被遗弃的培育箱。
第一个隔离舱里蜷缩着一个男孩，不超过八岁，头发被剃光了，头皮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电极接口，接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疤痕组织。
他的瞳孔是竖的——不是人类的圆形瞳孔，是某种爬行动物的基因在眼部表达的后果。
手臂上从手腕到肘弯排列着整齐的注射孔，每个孔周围的皮肤都溃烂过又愈合了，留下一串凹凸不平的疤痕。
他还活着，胸腔缓慢起伏，连接在身上的管线从舱顶延伸出去，汇入墙壁上还在运转的生命维持系统。
姜悦站在隔离舱前低头看着这个男孩。
他没有醒，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转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噩梦。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掌轻轻贴在隔离舱冰冷的外壳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里走。
第二个隔离舱里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好几秒。
一个年轻女性，上半身保留着完整的人类轮廓，五官清秀，睫毛很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被低温固定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但从腰部开始，人类的身体结构被截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覆盖着暗绿色鳞片的巨大蛇尾，盘绕在舱底。
陈斯澜把扫描仪对准隔离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路承泽，声音压得很低
：“两种组织的基因序列是同源的。这条蛇尾不是缝上去的，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他们在胚胎阶段就动了手脚。”
D-03深处还有一个隔间。姜悦推开门，手电光扫进去的瞬间，她整个人顿住了，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整面墙的标本架，福尔马林罐从地面摞到天花板，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段人类肢体。
一条完整的手臂，手指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半截小腿，脚踝上系着一条已经发黑的红绳，那种民间用来给孩子祈福的红绳。
每个罐子外面都贴着标签，姜悦凑近读了其中一张，上面写着样本编号、年龄和一句备注——“神经末梢再生实验，第七轮移植失败，样本回收”。
她把“回收”这个词单独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队伍继续往深处推进。走到D区尽头时，一扇比普通气密门厚了好几倍的金属门挡住了去路，门牌上写着“D-17：植物共生实验区”，
门中央贴着一张泛黄的生物危害警告标识。
门是锁死的，加密层级远超陈斯澜随身设备的破解能力。路承泽让胡宥胜用重型切割器从门轴强行破拆。
切割噪音在空旷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门被撬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败甜味像有形之物一样迎面撞过来，几个队员当场干呕出声。
D-17里面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心理预期。几十具人类尸体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身体被一种不知名的植物完全寄生。
藤蔓从眼眶里爬出来，从张开的嘴里蜿蜒而下，从胸腔的裂缝中破骨而出。叶片在干枯的皮肤表面舒展开来，有些还开着粉紫色的小花。
根须穿透血管，沿着骨骼攀爬，把每一具尸体都变成了活的植物培养皿。有一具很小的身影被固定在一个明显偏大的支架上，
藤蔓从他胸口穿透出来缠住了他的脖子和下颌，眼睛已经变成了两个空洞，里面开出了两朵极小的粉紫色花。
陈斯澜用扫描仪对着最近的一具尸体检测之后发现，这些人的生命体征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完全停止了，但寄生植物的根须网络似乎在利用人体的神经末梢系统维持某种传导功能——
整面墙的植物是连在一起的，构成了一个庞大的植物神经网络。
“它们能思考吗。”姜悦问。陈斯澜沉默了很久，说他更希望答案是不能。
路承泽下令所有人退出D-17，胡宥胜带人把撬开的门重新合拢，用速凝胶封闭门缝，贴上警告标识。
做完这些之后，他转过身，发现路承泽正盯着走廊尽头另一扇紧闭的大门。
那扇门比D-17的门更大更厚重，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牌，没有警告标志，连门禁面板都没有。
路岸掏出便携探测器对着门做了厚度扫描，看着屏幕上的读数皱起眉头——扫描无法穿透，这种材质对探测信号有完全屏蔽作用，读不出厚度，更读不出门后面有什么。
姜悦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扇门的表面。材质冰凉，光滑得几乎没有纹理，她的手指在上面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锁孔，没有把手，连焊缝都找不到。这扇门不是用来打开的——它是用来封住什么东西的。”
路承泽盯着那扇黑色大门看了片刻，下令全体撤回资料室。队伍开始有序后撤，姜悦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门面映不出任何倒影，像一个把光线全部吞进去的黑洞。
她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队伍，身后的灯在所有人离开后自动熄灭。黑暗中唯一亮着的，是D-17门缝里透出来的一丝极淡的粉紫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