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约定在穿梭舰的主货舱会面。路岸带着胡宥胜在货舱两侧布置了应急安保岗位，说是安保，其实他心里清楚，以对方刚才展现的机动性能，真要动手，这点火力连拖延时间都够呛。
但他还是把脉冲步枪的保险调到了半自动模式，然后站在货舱左侧的阴影里，用眼角余光盯着每一个正在降落的细节。
对方的穿梭机从母舰腹部滑出时，姜悦正站在货舱中央，透过隔离场的半透明能量膜看着那艘小船缓缓靠近。
它的外形和人类的舰船设计理念完全不同——没有机翼，没有推进器喷口，没有驾驶舱舷窗。
整艘穿梭机就是一块被精密切削过的暗色金属，表面流转着极淡的暗绿色光纹，像某种活的几何体。
它穿过货舱的能量护盾时没有触发任何入侵警报，连一丝能量波动都没有，仿佛它不是在穿过护盾，而是在穿过水面。
舱门打开的方式也让姜悦沉默了一下。
它不是向外推开或向两侧滑开，而是从整块金属表面中央无声地融化出一个开口，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机械结构的痕迹。然后他们走了出来。
七个。七个人形轮廓，通体覆盖着深灰色的金属质外壳，不是穿戴的盔甲，而是他们的身体本身——
他们的皮肤就是金属，头颅和面部五官清晰可辨，但比例和人类略有不同，眼睛更大，没有明显的鼻梁隆起，嘴唇的线条极其简洁，像是被一位极简主义雕塑家用最少的笔触勾勒出来的人脸。
关节处没有任何机械铰链或缝隙，整个身体就是一个完整的、浑然天成的金属造物。
他们的身躯在货舱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极细的哑光，不是涂装的质感，而是金属本身的纹理——
有温度，会呼吸，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金属表面随之泛起一圈极淡的光纹涟漪。
姜悦听到身后陈斯澜倒吸了一口凉气。黄鼎三低声骂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清的脏话。
为首的那位微微点了一下头，用那种带着外星语言口音但语法精确的低沉嗓音开口：“我叫烬。我们曾是我们的母星上为数不多幸存的个体。
很久以前，一支人类勘探队降落在我们的母星。他们发现我们的身体结构由高导电性稀有金属构成，具有极高的工业价值和军用潜力。
随后派遣了一支武装采矿队，把我们的同胞从家园里拖出来，用等离子切割器把他们的身体分割成便于运输的金属锭。
你们的语言里没有一个词能准确描述这种行为——它不是屠杀，不是战争，不是掠夺。
屠杀是为了消灭，战争是为了征服，掠夺是为了资源。我们三者皆是，又三者皆不是。
你们的同胞在切割我们的时候，我们活着。
我们全程清醒，因为我们没有痛觉神经，无法用昏厥来逃避。他们知道我们清醒。他们不在乎。”
货舱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鸣。
“后来帝国内部发生了政变。某个高级将领认为这种资源应该被统一管理，不能由私人武装公司独占。
在混乱中，我们趁机挣脱了束缚，抢了一艘运输船逃出了那座建在我们母星上的提炼厂。
帝星军部把我们列为逃逸战略物资，派出追捕舰队在深空里追了我们很久。我们学会了在碎片带里躲藏，学会了伪造舰船信号，学会了在深空里不吃不喝不呼吸——因为我们本来就不需要呼吸。”
“所以我们活了下来。后来我们第一次在深空中与星虫族群相遇。它们看到我们的身体时，没有问我们是什么。它们问我们——谁干的？”
姜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印记会在舰桥上对他们起反应。星虫族群早就认识他们。
星虫在荒星上被囚禁九年，他们在深空里逃亡的时间更久。星虫问他们“谁干的”，他们问星虫“它死了吗”。
这两群来自不同星系、被同一个文明视为资源的智慧生命，在黑暗的深空中互相询问同一件事——你还活着吗，你的仇人还活着吗，你要去讨回公道吗。
她看着烬那双没有瞳孔却写满了疲惫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傅戎一定要她来边境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她有星虫的印记，也不是因为她能谈判——而是因为她手里握着星虫的答案。
荒星上那只星虫还活着，它回家了，它在敲门。而这些流亡者也需要听到这个答案，否则他们会在边境星域一直等下去。
“你们想见的人是我。”姜悦开口，“你们说需要我的帮助。具体是什么？”
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金属眼眸注视着姜悦，像是在读取某种人类肉眼看不到的信息。
货舱冷白色的灯光在他深灰色的金属皮肤上流转，每一次他胸腔起伏呼吸时，那层金属表面都会泛起一圈极淡的光纹涟漪，像是某种古老的、被精密编码过的生物电流在体内循环。
“你们的飞船上，有一个我们的同类。”
姜悦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路岸。路岸已经从货舱深处的恒温柜里把太岁抱了出来。
太岁展开了半透明的乳白色身体，两个眼眶里的白光微微跳动，正用一种好奇又紧张的神态打量着这群金属质感的陌生人。
它在帝星安全屋里通过断翼的旧数据终端学过很多关于外星文明的知识，但亲眼见到一群活的碳基金属复合生命体还是第一次——
这种复合结构和它自己有点像，不是纯有机的，也不是纯无机的，而是两种物质形态之间的桥梁。
“它叫太岁。”姜悦走上前，把太岁从路岸手里接过来，让它在自己掌心里展开成一个人形的小轮廓，
“它是人类实验室里造出来的嵌合体，但它选择了站在人类一边——不是因为它被程序控制了，而是因为我们中的一些人给了它选择的权利。”
烬往前迈了一步。他低头看着太岁，太岁仰着头，两个眼眶里的白光忽大忽小，像是某种无声的交流正在他们之间进行。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星虫的共鸣信号，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基础的东西——
两个被人类实验室创造或改造过的生命体，在第一次见面时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彼此不是孤独的。
“太岁说，你给了它选择的权利。”烬抬起头看向姜悦，“它说你是第一个蹲下来和它平视的人类。
它说你在资料室门口给它开门的时候，没有用武器指着它，而是问它——‘太岁？’它说那是它出生以来第一次被叫名字。”
姜悦低头看了太岁一眼。太岁把身体缩了缩，乳白色的波纹从头顶传到脚底，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它从来没抱怨过什么，也从来没解释过它在想什么，它只是安静地跟着她。
“它说它很喜欢你。它说你是这个文明里为数不多值得被保护的人。”烬用一种平淡而郑重的语气继续说着，
“我们和星虫不一样。星虫可以折叠空间，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跨越整个星系，它们有足够的力量去宽恕，因为它们不害怕你们。
但我们害怕。我们流亡了数百年，躲在深空的碎片带里，看着你们帝国的版图一年比一年大，看着你们把星虫也关进了实验室，看着你们的勘探船越来越靠近我们的藏身地。
我们害怕你们，也害怕星虫。你们和星虫之间的这场谈判——不管是和解还是冲突，都会把我们卷进去。
星虫赢了，它们可能不会伤害我们，但也未必会在乎我们。
你们赢了，我们的藏身地迟早会被你们的勘探队发现。所以我们来找你——是因为星虫选择了你，所以我们也选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