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看着烬，语气平淡却直戳要害：“你们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谈条件？你们的星球已经不存在了，不是吗？”
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金属质的面容在货舱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极细的哑光，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但姜悦注意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埋藏很深的旧伤口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你以为我们的飞船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买的，不是缴获的，更没有任何一个文明把先进武器卖给我们。
这艘飞船——连同外面那三艘护卫舰——是在我们手里诞生的。”
烬抬起右手，手掌摊开，五根金属手指在灯光下缓缓收拢又张开，关节处没有机械铰链，只有一层极薄的暗色光纹像水波一样在皮肤表面流转，
“我们的身体由稀有金属构成，天然具备极高的导电性和结构可塑性。
我们自己就是矿石，就是冶炼厂，就是加工车间。
流亡的这些年里，我们从碎片带里收集报废的人类飞船残骸、小行星矿脉、甚至深空中漂浮的远古宇宙尘埃，然后用我们自己的身体将它们熔炼、重组、锻造成我们需要的形态。
每一次有人受伤，伤口的金属碎片不会丢掉——我们会把它种进培育舱，让它长成新的舰板、新的引擎、新的护盾。
我们的飞船不是造出来的，是生出来的。用你们的话说，每一艘飞船都是从我们同胞的身体上分蘖出来的。”
太岁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共鸣，乳白色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
“最开始我们只会造一些小型逃生舱，勉强能在碎片带里短距离机动。
后来我们学会了观测人类飞船的跃迁轨迹，从残骸里逆向推演引擎原理。再后来，我们在深空里遇到了一艘被遗弃的外星矿船——
不是人类的，不是星虫的，是一艘已经被废弃的、来自一个我们至今无法确认其身份的文明的矿船。
它的引擎核心还在微弱地运转，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能量约束方式。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它的原理，又花了一些时间才把自己的生物金属和它的引擎系统融合。”
烬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但姜悦听出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
“这就是我们的履历。用我们的身体锻造武器，用敌人的残骸建造家园，用不知名的废弃矿船来升级技术。
你现在看到我们站在这间货舱里，不代表我们不怕你们。我们怕，但我们更怕的是永远躲下去。”
路承泽拄着手杖往前迈了一步，手杖点地的声音在安静的货舱里格外清晰。
“所以你们来找我们，是因为你们已经具备了和星虫、和人类平起平坐的技术实力。
你们真正想要的，是让帝国军部公开承认你们的合法身份——不是资源，不是战利品，不是需要被追捕的逃逸物资，而是一个有主权的种族。”
“是。我们流亡了这么久，躲在碎片带里看着你们的版图扩张，看着你们把星虫也关进实验室，看着你们的勘探船一年比一年更靠近我们的藏身地。
我们曾经以为只要藏得够深就能永远安全，但深境计划的曝光让我们意识到一件事——你们自己也在害怕。
你们害怕星虫，害怕自己犯下的罪行被报复，害怕边境殖民地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变成炮灰。
你们内部的恐惧让你们开始反思。而反思，就是我们等了很久的时机。
所以我们来找你们，不是来求饶的，不是来乞求庇护的。我们是来提条件的。”
姜悦的话尖锐又直白：“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一个被人类迫害到只能流浪的民族，对我们没有恶意吗？”
烬还是没有反驳。他站在原地，那双没有瞳孔的金属眼眸对着姜悦的方向，却没有在看她——
他在看太岁。太岁蜷在姜悦掌心里，乳白色的身体缩成小小一团，两个眼眶里的白光安静地跳动着，也在看他。
“你觉得我们应该报复。”烬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些，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我们试过。”
他抬起左手，手掌朝上摊开，深灰色的金属皮肤表面忽然亮起了一道极细的暗绿色光纹，从手腕蔓延到指尖，然后像水波一样在指尖上方凝聚成一个悬浮的全息影像。
影像里是一颗灰蓝色的星球，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矿坑和废弃的提炼厂，大气层已经被剥离了大半，露出底下干涸开裂的地壳。
“我们的母星。被挖空之后，它的大气层在几十年内完全消散。
现在它是一颗死星，轨道上还漂着当年提炼厂留下的废渣。
我们抢到第一艘运输船逃出来的时候，船上只有几十个人。我们围着母星绕了三圈，看着那些提炼厂的灯火还在闪烁。
有人提议用运输船上仅有的几枚采矿炸药去撞提炼厂。撞了，没炸穿。那几十个人里，有一半在撞击中死了——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当炮弹，连一层甲板都没能炸穿。”
姜悦掌心里的太岁轻轻颤了一下。
“后来我们学会了在碎片带里生存，学会了从人类飞船残骸里逆向推演引擎技术，学会了把那艘废弃的外星矿船引擎和我们的生物金属融合。
我们有了自己的飞船，有了足够在深空里自保的火力。我们花了很多年做准备，然后回去过母星。
那批曾经奴役过我们的私人武装公司还在那里，还在挖。我们包围了他们的轨道站，切断了他们的补给线，把他们的护卫舰队逼到了小行星带边缘。
我们只需要扣下扳机——我们等那一刻等了很久。”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缓缓收拢，全息影像熄灭了。
“但我们没有扣下去。因为我们发现，那批武装公司的人已经换了不止一代。当年亲手切割我们同胞的人，早就老死了、病死了，或者被帝国内部政变清洗掉了。
现在在那座提炼厂里干活的人，是他们的孙子辈。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脚下的矿坑是用我们的同胞填出来的，不知道自己的曾祖父做过什么，不知道这座矿的合法产权上写着‘帝国深空资源管理局’，
不知道我们是谁。他们只是普通的矿工，拿工资，养家糊口，下班之后用深空通讯跟帝星主城的家人视频通话。
他们的孩子穿着帝星流行的校服，在屏幕那头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那天我们在轨道上停了好几个小时，每个人都在等指挥官下令开火。没有人下令。”
货舱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鸣。
“不是原谅，不是宽恕，不是忘记。我们不可能忘记，不可能原谅。
我们的身体不会生锈，记忆也不会。几百年前那些切割我们的人长什么样、用什么工具、说了什么话，我们记得一清二楚。
但那些孙子辈的矿工，他们没干过这些事
。我们花了那么多年回到母星，不是为了把当年施加在我们身上的痛苦原样还给一群不知情的人。我们只是想要回自己的星球。
但我们回不去了——母星已经死了。”
他把左手收回身侧，重新站直身体。“所以我们才来找你。不是因为我们不想报复，是因为报复没有用。
报复救不活母星，报复不能让我们的同胞复活，报复不能让那些还在帝星军部威胁评估报告上被标注为‘逃逸战略物资’的流亡者拿到合法身份。
我们要的不是复仇，是席位。如果你们谈崩了，星虫的引力场会把边境殖民地连同我们在碎片带里的藏身地一起撕成碎片。
如果你们谈成了，人类和星虫签订和平协议，我们怎么办？继续躲在碎片带里，等下一批不知情的矿工开着勘探船来挖我们？
我们想要一个自己星球，想要安定的生活。我们是碳基金属复合智慧生命，有自己的文明、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母星，虽然它已经死了。我们也想要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