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看着手上没有完全消退的深紫色勒痕，沉默了一会儿。
货舱里的空气很安静，太岁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蜷身体，乳白色的光芒柔和地跳动着，像是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陪着她。
“我帮你们，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我在帝星见过太多嘴上说着‘人类命运共同体’、背地里把人当资源用的家伙。
你们不是资源，不是战利品，不是逃逸战略物资——这话你自己说的，我同意。但光我同意没用。
你们想要全帝国都承认这句话，就得自己去争。我能帮你们的，是在谈判桌上给你们留一个席位。能不能坐稳，看你们自己。”
烬微微低了一下头，右手重新贴在胸口，那个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不是臣服，是回应。一种平等的、不卑不亢的回应。
“你刚才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想要一个星球。”
姜悦挑了一下眉毛。“这个我倒是没想到。我以为你们会说‘我们不需要星球，我们习惯了在碎片带里流浪，我们的身体可以在真空中存活’之类的。”
“我们可以在真空中存活，但我们的孩子不能。”烬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不是示弱，而是一种极其谨慎的、像是在触碰某个易碎物品时才会用的语调，
“我们这一代是在母星上出生的。我们还记得母星大气层的味道——不是空气，是我们母星地壳里特有的硫化物晶体在阳光下蒸腾出来的味道。
那种味道在真空中闻不到，在碎片带里闻不到，在任何一颗不属于我们的星球上都闻不到。
我们的孩子是在碎片带里出生的。他们没有见过母星，没有闻过那种味道。他们只知道怎么在飞船里生活，怎么用身体分蘖出新的舰板，怎么在探测器的盲区里躲藏。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故乡’。
我们想要一颗星球——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扩张，不是为了在帝国的版图里分一杯羹。
我们只是想在死之前，让下一代知道，脚下的土地是属于自己的。”
姜悦看着烬，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到姜荷——姜荷在帝星科学院被否决之后，独自在边境星域建了一座私人研究站，把她对植物基因修复的全部理论都留在了那颗星球上。
也是一样的，只是想给下一代留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太岁。太岁把乳白色的身体舒展开，两只小短手扒着她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席位我帮你们争取。星球的事——等谈判结束之后，让梁羡在军部后勤局给你们批一颗未开发的边境行星，产权登记在你们自己名下，帝国法律承认的主权领土。”
姜悦抬起眼，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
“前提是你们得拿出诚意来。你们之前那批提炼厂的受害者身份可以帮你们在谈判桌上争取同情分，但同情分换不来星球。
你们有什么可以拿来交换的？”
烬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右手从胸口放下来，掌心朝上摊开。
深灰色的金属皮肤表面亮起了一道极细的暗绿色光纹，从手腕蔓延到指尖，在掌心上凝聚成一个微小的全息影像——
那是一艘飞船的结构图，流线型的船体上没有推进器喷口，没有武器挂载点，没有驾驶舱舷窗，整艘船就是一块完整的金属几何体，表面流转着极淡的暗绿色能量纹路。
但它的内部结构图让姜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引擎核心的能量约束方式和深海实验室能源转换机组数据高度相似，但更先进，更紧凑。
“我们的引擎技术。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帝星军部的下一代深空战舰在能耗比上提升一个数量级。
这是我们能给的东西。不是原材料，不是矿，不是我们同胞的身体。
是技术。我们自己研发的，自己逆向推演的，自己用几百年的时间在碎片带里一点一点试出来的。”烬合拢手掌，全息影像随之消失，
“用这个换一颗星球。够不够？”
姜悦转头看了一眼路承泽。路承泽拄着手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从刚才起他一直在货舱角落里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姜悦和烬的对话，但他的站姿已经变得比平时更笔直——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烬给出的那个引擎结构图让他看到了一个远比边境谈判更长远的东西。
“这个引擎如果能和军部现役舰船兼容，用不了多久帝星就能部署一支能在碎片带里机动巡逻的快速反应舰队。
不是用来追杀你们，而是用来确保碎片带不会再被任何私人武装公司当成法外之地。”
他把手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和烬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
“成交。星球归你们，引擎归我们。边境谈判之后，我们在木樨园签正式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