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舰在Q122星的唯一一座港口降落时，正值这颗矿星的标准时间清晨。
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稀薄的大气层铺在坑坑洼洼的停机坪上，远处连绵的矿渣山在暗紫色的天际线下勾勒出一道道锯齿状的剪影。
港口不大，只有三条磁悬浮跑道和几座用预制板材搭建的临时调度塔，塔身上的防锈涂层被常年的矿尘侵蚀得斑驳不堪。
空气里弥漫着矿石粉末、重型机械润滑油和某种极淡的硫化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但绝对谈不上清新，像一块被反复烘烤过的石头。
姜悦站在舷梯顶端，深深吸了一口这颗矿星的空气。
她的嗅觉比普通人灵敏得多，能闻出这座星球地壳深处被炸药和采掘机翻搅过的痕迹，能闻出空气中悬浮的矿石粉尘里含有的稀有金属粒子，
还能闻出远处矿渣山背后那片已经废弃的矿坑底部积水蒸发出来的铁锈味。
末世的空气里到处都是腐烂和硝烟，而这里的空气里只有石头、机油和汗水。她竟然觉得，这样的地方，比帝星的拍卖会和世家茶会更让她安心。
“你在闻什么？”路承泽拄着手杖走到她身边，手杖杖尖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的站姿比出发前更稳了，连续几天在舰船上待着没有让他的腿退步，反而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做康复训练。
“闻这里的矿工吃什么。炸矿的硝铵炸药、地壳深处的硫化物、还有食堂那边的合成蛋白烤饼。
这个点的饼应该是刚出炉的，外焦里嫩。”
“你隔着几百米能闻到食堂的烤饼？”
“我还闻到了烤饼师傅今天心情不好，火候过了。”姜悦面不改色地走下舷梯，嘴角那道微不可察的弧度出卖了她其实心情不差。
Q122星的港口主管是个晒得皮肤粗糙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矿管局制服，胸口的名牌上写着“老邱”。
他这辈子没见过几次军用星舰停靠在他这座小港口，更没见过拄着手杖的军官和闻烤饼的女人这种组合，但他是个务实的人——
军用停靠许可上盖着帝星军部后勤局的电子签章，他就不多问，只是简单介绍了几句注意事项：
矿区作业时间避开下午两点到四点，那时候爆破队在北山放炮；
食堂全天供应，但夜班餐只有合成蛋白粥；
如果你们要找星虫给的坐标，那地方在北矿坑最深处，被划为禁入区好几年了，没人敢下去，矿工说底下有东西会发光。
“发光？”姜悦转头看向他。老邱挠了挠被安全帽压得扁塌的头发：“蓝色的光，隔三差五从坑底往上窜，像是有人在底下开了一盏大功率的探照灯。
但那个矿坑里的设备早就拆光了，电源线都断了，不该有任何还能发光的东西。”
姜悦和路承泽对视了一眼。蓝色——星虫生物荧光的颜色。
烬的飞船在星球外围飘着，三艘护卫舰排成等边三角形，母舰居后，像四颗被钉在深空中的暗色图钉。
他们是金属生命体，不需要停靠补给，不需要大气层保护，只是安静地悬在Q122星的高轨道上，等待约定时间的到来。
但姜悦知道，烬和他的同胞也在紧张——他们等了几百年才等到一个能在人类面前开口说话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接下来的一切走向，都取决于这一次会面能不能顺利展开。
当天晚上，姜悦没有睡在舰船上。
路承泽陪着她走到了北矿坑边缘，那座被废弃了好几年的巨大坑洞在月光下像一只深不见底的眼窝，坑壁上的采掘阶梯层层叠叠地向下延伸，
最深处果然透着一丝极微弱的蓝色荧光，在黑暗中安静地跳动着，像一颗被埋在地壳深处的心跳。
姜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小臂内侧，那片皮肤在矿星的夜风里微微发热——不是温度，
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弹了一根看不见的弦，共振沿着星际空间一路传到了她的身体里。
“到了。”她轻声说。路承泽没有问她要怎么做，只是把手杖收起来，站到她身边，给了她一个安静的空间。
姜悦把左手按在矿坑边缘一块裸露的岩石上，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在意识深处默念了那三个音节。
这三个音节曾经在承影号的铺位上、在帝星军官公寓的书房里、在物流星地下实验室最黑暗的走廊里反复回荡过无数次。
每一次她默念它们，意识深处的回响就会变得比上一次更清晰，像是信号在一点一点地靠近，从几万光年之外，穿过折叠空间，穿过星云和暗物质，最终汇聚成一道温暖而稳定的共鸣。
那道共鸣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是在她意识深处亮了一下，像一颗星星在云层后面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听到了那三声敲击——不重不轻，不急不缓，节奏清晰、力度适中，间隔均匀，和几个月前在荒星实验室资料室门外听到的完全一致。礼貌得令人心脏发酸。
姜悦睁开眼。北矿坑深处的蓝色荧光在那一瞬间暴涨了数倍，整个矿坑都被照得如同白昼，幽蓝色的光芒从坑底喷涌而出，将周围的矿渣山和废弃设备全部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蓝色光辉。
光芒从坑底直冲云霄，在稀薄的大气层中撕开了一道耀眼的口子，然后整个星球的磁场都在那一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
不是地震，不是爆炸，而是空间本身在折叠。
姜悦觉得那三声敲击像是在说：好久不见，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