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虫出现在边境星空的时候，姜悦正在穿梭舰的观察舱里喝咖啡。
咖啡是路岸从帝星带来的军部特供豆，比承影号上的速溶粉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冲泡技术依然是姜悦自己——热水倒太多，温度太高，苦得路承泽端起来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姜悦倒是喝得面不改色，末世里她喝过比这更难喝的东西，军部咖啡再苦也苦不过变异植物榨出来的汁。
陈斯澜的声音从舰桥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种被长期熬夜和过度咖啡因双重摧残之后特有的亢奋与沙哑：
“探测到大型空间折叠信号。方位——正前方，距离——很近。信号强度——非常大。长官，它来了。”
姜悦放下杯子，透过观察舱的透明合金壁看向外面。边境星域的星空和帝星不一样。
帝星的夜空永远被主星港的灯火和无数飞船的尾焰照得如同永昼，而这里的星空是纯黑的，黑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墨，只有极远处几颗孤独的恒星在缓慢地眨眼。
然后那片纯黑的星空忽然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撕裂，空间本身像一块被从中间划开的丝绸，
裂口边缘翻涌着幽蓝色的光，和北矿坑深处那盏跳动的心脏完全相同的颜色。
它从裂缝中滑了出来。姜悦见过星虫一次——
在荒星那颗即将爆炸的星球上空，她从撤离的飞船舷窗里看到过它冲破地壳、在太空中重新展开三道鳍的瞬间，体长伸展到六百多米，灰白色的甲壳在星光下流淌着柔和的银色光晕。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隔着一个观察舱的透明合金壁，隔着不到几千米的真空，再一次看到这只庞然大物在纯粹的黑暗中安静地悬浮，
星虫的躯干表面甲壳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荧光——
那些纹路不是伤疤，是它天生的，每一只星虫的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
三道鳍缓缓展开，鳍的边缘在真空中拖曳出极淡的蓝色光晕，每一次摆动都不产生任何推进力——
它不是在用鳍飞行，它是在用鳍感知周围的空间曲率，像人类用手指感受风向。
“这么大。”姜悦轻声说了两个字，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被造物的尺度彻底超出了想象之后、大脑短暂空白时最诚实的反应。
路承泽站在她旁边，手杖握在右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承影号上的远程探测数据说它体长六百米，荒星实验室的档案里记录的也是六百米。现在看起来，不止六百米。”
“它长大了。”太岁趴在观察舱的玻璃上，乳白色的身体摊成一张薄薄的饼，两个眼眶里的白光瞪得前所未有的大，
“它——长个了。在荒星——被关了九年——营养不良。回家——吃好了——长个了。”
姜悦沉默了片刻。在这种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人类存亡、星际外交、文明对话，而是一个极其不严肃的想法——
一只会飞的虫子，能长到这么大，还是吃素吃出来的。末世的变异螳螂要是能有这个体型，她当年连三天都活不过去。
路岸的声音从舰桥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烬的编队已经就位，他们的母舰停在靠后的轨道上，不会干扰会面。穿梭机准备好了，飞行服在货舱。你们两个——确定要自己去？”
姜悦和路承泽对视了一眼。路承泽把手杖收起来，开始往飞行服的拉链上抹润滑剂。
“谈判这种事，人越多越谈不成。它认识我们——它敲过门。开门这种事，两个人够了。”
穿梭机从货舱滑出，在真空中无声地推进。姜悦坐在副驾驶位上，透过舷窗看着前方那个越来越大的轮廓——
如果星虫是一只蓝鲸，穿梭机连蓝鲸嘴边的一粒浮游生物都算不上。两粒尘埃正朝着那只庞然大物慢慢飘过去。
穿梭机在星虫面前悬停时，姜悦解开安全带，戴上头盔，和路承泽一起飘进了货舱。货舱门缓缓打开，真空的冷寂瞬间包裹了她的飞行服。
她启动了推进器，把自己从货舱里推了出去——
在那一瞬间，她变成了一粒悬浮在无尽黑暗中的尘埃，面前是一只体长超过六百米的古老智慧生物，身后是一艘不到它体积零头的穿梭机。
三道鳍缓缓收拢，将她和路承泽包裹在鳍内侧那片相对封闭的空间里。
鳍内侧的甲壳纹路在近距离下清晰得如同地图上的等高线，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体温——
不是机械的热辐射，是活的温度。
一道极其微弱的能量薄膜沿着鳍的边缘展开，将这片小空间里的空气分子锁住。
然后姜悦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不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左小臂内侧的印记里响起的，湿润、礼貌、带着生涩口音，
和几个月前在资料室门外那个深夜一模一样。“好久不见。你——带了——朋友。”
姜悦在头盔里笑了。她转头看向路承泽，路承泽轻轻点了一下头，把话语权完全交给她。
“这是路承泽，我丈夫。你见过他——在荒星上，他坐在轮椅上。现在他站起来了。太岁在穿梭机里，它想过来，但它不会飞。”
星虫的眼眶——如果那两个占据了头部大半面积的巨型发光器官可以被称为眼眶的话——
缓缓转向路承泽的方向。路承泽感觉到一股极轻的能量波动扫过他的身体，不是攻击，不是扫描，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探询，像是有一个人用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礼貌地收回了手。
然后那个声音又在姜悦的印记里响了起来。姜悦愣了一下，再次笑出声。路承泽看着她笑，有点莫名。“它说什么？”
“它说——‘腿——修好了。做得——不错。’它夸我手艺好。”
路承泽沉默了一瞬，然后对着星虫那双巨大的眼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谢谢。她的手艺，确实不错。”
谈判的具体内容，穿梭机和母舰上的人无从得知。
他们在监视屏幕上只能看到星虫的三道鳍缓缓合拢，将姜悦和路承泽包裹在中央，幽蓝色的光芒在鳍内侧柔和地跳动，偶尔闪过几道极细的能量波纹。
太岁趴在观察舱的玻璃上，两个眼眶里的白光忽大忽小，像是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捕捉那些人类无法感知的对话。
陈斯澜每隔三十秒就问一次“信号还在吗”，路岸每次都说“还在”，然后继续盯着屏幕上一动不动的蓝色光团。
几十分钟后，鳍缓缓展开。姜悦和路承泽从鳍内侧飘了出来，推进器的燃料还剩大半，飞行服的氧气指标也在安全范围内。
两个人一前一后滑进穿梭机的货舱，舱门关闭，气压恢复正常。路岸的声音第一个从通讯频道里冲出来：“怎么样？谈了什么？它提了什么条件？”
姜悦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太岁从观察舱的玻璃上揭下来，放在掌心里轻轻揉了揉，然后才说出结果。
“星虫族群可以在美斯蓝星域及周边所有未申报军事禁区的深空区域内自由穿行，不受帝国军部巡逻限制。
任何帝星军部所属舰船不得对星虫个体主动开火，不得布设引力阱，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挠其正常航行。
以上约束同样适用于烬及其同胞——碳基金属复合智慧生命，从现在起，他们也可以在美斯蓝星域内自由通行，帝国军部不得以‘逃逸战略物资’或任何历史遗留罪名对他们进行追捕或限制。”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就这些。没有割地，没有赔款，没有军事限制条款，没有要求人类公开道歉。
它唯一的要求，就是不伤害它的同类。它说它在荒星上见过人类的恶，也见过人类的善。它选择赌后者。”
最后还有一个条件——星虫要求姜悦答应一件事，内容未知，姜悦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