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结束后的第三天，穿梭舰离开了Q122星的港口。
烬的编队跟在后方，四艘金属舰船排成整齐的菱形阵列，引擎的暗绿色光纹在深空中拖出四道极淡的尾迹，像是被星光浸透的丝线。
他们的舰队速度比人类舰船快得多，但烬主动把航速降到了和穿梭舰一致的水平——不是出于技术上的妥协，而是一种姿态。
用烬自己的话说，“我们等了几百年，不差这几天。”
太岁趴在观察舱的玻璃上，看着后方那四艘暗色舰船在星空中安静地滑行。
它把身体摊成一张薄饼，两个眼眶里的白光忽大忽小，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冒出一句：“他们——和我们——一样。”
路承泽正靠在指挥位上看陈斯澜发来的边境星域能源分布图，闻言抬起头：“哪方面一样？”
太岁想了想，乳白色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圈细密的波纹，像是在组织语言。
它现在说话比刚出实验室时流畅了很多，但遇到需要精确表达的概念时，还是会在字与字之间留下那些独特的停顿。
“被造出来——被当成工具——但是——选择了——不一样的路。烬——选择——原谅。我——选择——跟着你们。都是——自己的——选择。”
路承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太岁的头顶，那个动作和他从前在承影号上拍路岸的肩膀一模一样。
木樨星出现在主屏幕上的时候，姜悦正端着咖啡从舰桥后方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颗缓缓转动的星球，脚步停了。傅戎给她的地质勘探报告上写着详细的数据——
平均气温、大气含氧量、淡水分布、矿产储量，每一项都用表格列得清清楚楚。
但数据表格不会告诉你，这颗星球的日出是什么颜色。
木樨星的日出是淡金色的，恒星的光穿过稀薄的大气层，铺在星球表面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广阔的平原上，将那些从未被人类足迹踏过的草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绿色。
北半球的内陆腹地有一座不算高的山，山脚下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湖泊，湖水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银蓝色波光。
湖畔的缓坡上矗立着一座建筑——姜荷的研究站，外壳被常年的日光晒成了浅灰色，但整体结构完好无损，门前的太阳能板还在缓慢地转动，像是在等一个很久以前就约好的人。
“我妈的研究站。”姜悦站在舰桥主屏幕前，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不该被吵醒的东西，“她在这里一个人待了多久？”
傅戎在出发前发给她的最后一份加密档案里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档案里的数字和亲眼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
档案里写的是“姜荷女士在木樨园研究站累计驻留时间约数年”，但此刻姜悦看着那座安静的建筑，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一个科研工作者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的画面，
而是一个女人独自在这颗星球上待了好几年——
一个人看日出，一个人整理植物基因图谱，一个人把木樨计划的完整应用端数据封装进加密存储柜，
然后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锁上研究站的大门，把产权证书寄给安荻，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亲手挑选的湖泊和山丘，转身离开。
她没有等到她女儿长大，但她把她能留下的所有东西都留在了这里。
穿梭舰在湖畔的平坦地带降落时，烬的编队也完成了轨道同步。
姜悦和路承泽带着先遣组走出舱门，脚踩在木樨星的土地上。草地柔软而厚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植物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这片土地从未被开采过，从未被污染过，从未被炮火翻搅过。它是姜荷留给姜悦的，现在姜悦决定把它分享给另一群同样需要立足之地的人。
烬从穿梭机里走出来时，在舷梯底部停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穿任何防护装备——碳基金属复合生命体不需要大气层保护，但他站在木樨星的草地上时，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动作。
他弯下腰，用那只深灰色的金属手掌轻轻按在了草地上。
不是采样，不是检测，只是一个流亡了几百年的生命，在另一颗星球上用手掌感受泥土的温度。
“这就是姜荷女士的研究站所在的地方。”姜悦的声音不高，“她在这里花了很多年研究怎么修复人类的精神力损伤。
她把所有的数据都留给了我，也把数据备份在你们手里——傅戎应该在出发前把加密档案都转交给你们了。
现在木樨园也需要人手帮忙重建和运转。研究站本身、周边的植物基因库、以及我母亲留下的木樨计划应用端数据——
所有这些都需要团队来维护和推进。你们在碎片带里用身体培育舰船的技术，如果能和她的植物基因修复理论结合，也许能做出一些我们都没想到的东西。”
烬缓缓站起来，将右手贴在胸口，微微低了一下头。“我们的引擎技术交给你们，用来换一颗永久的星球。
在帝国法律框架下正式签署产权协议之前，这座研究站的重建和维护——我们来做。
你们来之前，木樨园只有姜荷女士一个人。她独自守了这么多年。现在她可以休息了。我们来守。”
姜悦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穿过湖畔的树影洒在她肩上，将她左小臂内侧那片光滑的皮肤照得微微发亮。
皮肤下面的星虫印记还在平稳地跳动着，像一颗被埋得很深却从未停止生长的种子。
她忽然想起傅戎在废弃工厂办公室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你母亲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妈，”她无声地对着湖面说，“我带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