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星的环境好得不像话。
姜悦在末世里见过的绿色加起来都没这颗星球一片山坡上的多，整颗星球像是被谁用绿色的颜料从头到脚泼了一遍，草地上连裸土都看不见，
树冠挤着树冠，藤蔓缠着藤蔓，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腥气。
她站在木樨园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觉得肺叶子都被洗干净了。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的金属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被人从长眠中粗暴地叫醒。
满园的落叶和杂草瞬间映入眼帘，枯枝和藤蔓从围墙上垂下来，把原本的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枝条已经疯长到戳进了二楼的窗户。
草地上散落着几个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陶瓷花盆，裂缝里长出几株瘦弱的野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姜悦站在门口，沉默了大概三秒。路承泽拄着手杖站在她旁边，正要开口说“要不我叫几个人来帮你”，姜悦已经撸起了袖子。
“先清院子。落叶扫干净，杂草连根拔，石板路上的青苔用高压水枪冲掉。
桂花树的枝丫我亲自修——你们谁也别碰，我小时候修过植物，知道如何修剪。”
接下来的三天，木樨园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落叶被扫成一堆一堆的小山，杂草被连根拔起塞进堆肥桶，石板路上的青苔被高压水枪冲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被覆盖了多年的灰白色石纹。
桂花树的疯枝被姜悦用修剪器一根一根修成了规矩的球形，她修树的手法极其利索，像是在给一颗被遗忘了太久的脑袋理发。
屋子内部更费功夫。所有的家具都被白布包裹着，白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轻轻一碰就扬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姜悦把白布一张一张揭下来，露出底下被岁月封存的陈设——客厅里是一套老式的皮质沙发，扶手被磨得发亮；
书房里是整面墙的木质书架，架子上还整齐地码放着姜荷的纸质笔记和参考资料；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已经干涸的香薰灯，旁边的相框里是姜荷抱着年幼的姜悦站在木樨园门口的合影。
姜悦把相框擦了擦，放在客厅最显眼的架子上。
烬派来的几个金属生命体沉默得像会移动的雕塑。
他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喝水，只是安静地按照姜悦的指示搬东西、擦墙壁、修复破损的围栏。
姜悦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发现其中一个金属生命体正蹲在院子里，用指尖发出的暗绿色光束小心翼翼地把一棵快要枯死的玫瑰连根挖出来，移栽到了阳光更好的花坛里。
他转过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姜悦，说了一句——“这棵还能活。”
三天后，整栋三层小楼从上到下被彻底打扫干净。
客厅的皮沙发重新上了保养油，书房的木质书架被擦得发亮，卧室换上了新床单和新窗帘，厨房的灶台被擦得能当镜子用。
院子里的杂草清干净了，石板路恢复了原来的灰白色，那棵被金属生命体救回来的玫瑰在新花坛里精神抖擞地挺着腰杆。
只有屋子后面那座大型实验室，姜悦没有动。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成排的植物培养舱、基因分析仪、样本冷冻柜，所有设备都被防尘布盖着。
姜悦把门重新关好，说了一句：“等我有空再慢慢收拾你。”
第四天早上，路承泽带着陈斯澜、路岸和大部分队员登上了返航的穿梭舰。
帝星那边还在等星虫的最终答复，梁羡需要路承泽亲自回去汇报边境谈判的全部细节。
临走前，姜悦站在木樨园门口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和以前在帝星军官公寓里一模一样。
路承泽低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悦先开了口：“回去的路上别逞强，腿才好了没多久，舰桥指挥位坐久了记得起来活动。陈斯澜，你盯着他。”
陈斯澜从舷梯上探出半个身子，顶着两个黑眼圈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给他设了定时提醒，每两个小时响一次，不起来活动就全舰广播他的康复训练偷懒记录。”
路承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陈斯澜缩回舰舱里，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穿梭舰升空的时候，姜悦站在木樨园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那艘灰黑色的舰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淡金色的晨光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勒痕，用拇指轻轻按了按，
然后转身走向刚清理出来的花坛，准备把从帝星带来的几包植物种子撒下去。
然后她左小臂内侧的星虫印记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痛，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极其熟悉的、温热的脉动，和她在Q122星北矿坑边缘感受到的那三道敲门声一模一样。
姜悦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低头看着那片在阳光下光滑如常的皮肤。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了起来——湿润、礼貌、带着生涩口音。
“姜悦。”
姜悦愣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在脑子里回了一句。
“没有——出事。有个——请求。”
姜悦把手里的种子袋子放在花坛边，拍了拍手上的土。“什么请求？”
“我们的——幼崽蛋。需要——暂时的——落脚点。木樨星——很合适。”
姜悦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幼崽蛋？你们是卵生的？”
“是。蛋——需要——温暖——和——异能。
族群——要迁移——到新的——飞行路线。
蛋——不能——跟着。需要——有人——照顾。
不需要——特别的——照顾。每天——一点——异能——就好。
它——很乖。不会——提前——孵化。”
姜悦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木樨园刚清理出来的院子，看了看花坛里那棵被金属生命体救回来的玫瑰，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泊。
她本来打算今天撒完种子就开始规划花坛的布局，没想到花坛还没种上，先要安顿一颗星虫蛋。
“它多大？”她问。这是最实际的问题——如果蛋的尺寸和成年星虫差不多，木樨星的院子大概放不下。
“直径——不到——一米。外壳——很硬。不占——地方。”
姜悦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直径不到一米，放在院子里也就占一个花坛的位置。
每天一点异能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负担，反正她本来就要用异能浇灌院子里的植物，顺便多喂一颗蛋也不费事。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它孵化出来之后——会咬人吗？”
印记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那个湿润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困惑回道：“星虫——不吃——肉。只吃——植物的——能量。”
姜悦差点没绷住。一只成年星虫一本正经地跟她保证自己的幼崽不咬人，理由是“我们吃素”。
这个逻辑链本身没什么问题——就是末世的变异螳螂要是有这个觉悟，她当年能少打多少场硬仗。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院子里刚翻好的泥土，语气随意得像是答应了帮邻居浇几天花：“行，送过来吧。我院子里正好还有块空地，本来想种月季的，先给它留着。”
印记里传来一阵温热的脉动，不是语言，更像是某种情绪的传递——感激、放心，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幼崽蛋本身的沉静安宁。
姜悦低头看着自己左小臂内侧那片光滑的皮肤，心想一颗蛋还有情绪，宇宙真是太神奇了。
然后印记恢复了平静。姜悦拿起花坛边的种子袋，继续蹲下来撒种子。
她撒了两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修剪桂花树的烬。
烬的金属手指正在用暗绿色光束小心翼翼地修掉一根枯枝，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有颗星虫蛋要来借住。”姜悦说，“直径不到一米，吃素，每天需要一点异能，不咬人。”
烬沉默了一瞬，那双没有瞳孔的金属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