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虫的蛋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送到木樨星的。
说“送到”其实不太准确——成年星虫没有亲自来。
它正在族群迁移的途中，带着几百只同类穿越一片暗物质密集的星际云，不可能为了送一颗蛋单独折返。
来的是烬的一艘护卫舰，舰身上还残留着上次在碎片带边缘遭遇微陨石群时留下的擦痕。舰舱门打开，两个金属生命体抬着一颗蛋走了出来。
那颗蛋的直径不到一米，外壳是极淡的银蓝色，表面流转着微弱的光纹，和星虫成年个体甲壳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更细、更软，像是还没完全定型的胎记。
它被放在一只用飞船废料做成的简易支架上，支架的四条腿还长短不一，显然做得匆忙，但外壳上被人用金属刻刀歪歪扭扭地刻了两个字——“姜悦”。
姜悦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问烬：“这谁刻的？”烬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刻的。不刻怕送错。”
太岁从屋子里飘出来，第一眼看到蛋就发出了它这辈子分贝最高的尖叫，乳白色的身体激动得差点从三维跌成二维。
它绕着蛋转了不下十圈，触须般的指尖隔空比划着蛋壳上那些流转的光纹，嘴里念念有词：“温度——温度——需要——恒温——我去——我去拿——恒温毯——”
说完嗖地飘进屋里，几秒钟后顶着一张比自己大了好几倍的恒温毯跌跌撞撞地飞出来，一头撞在门框上，毯子把它的整个脑袋都裹住了。
姜悦伸手帮它把恒温毯扯下来，太岁顾不上道谢，用毯子小心翼翼地把蛋裹了一圈，只留顶端一小块银蓝色的蛋壳露在外面，然后把自己摊成一张薄饼，轻轻地趴在了蛋的顶部。
傍晚，姜悦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咖啡，看着花坛边那颗正在晒太阳的星虫蛋。
蛋壳表面的银蓝色光纹在夕阳下缓缓流转，太岁趴在蛋顶上打了个盹，乳白色的身体随着它的呼吸一鼓一缩。
烬和他的同胞在湖对岸检修设备，暗绿色的光束偶尔在暮色中闪一下。
画面很安静。她的脑子却在转。
星虫为什么这么信任她？
她不过是在荒星上给那只被关了九年的星虫开了门，说了声“进来”，帮它做了几次精神力修复。
这点事放在宇宙尺度上，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但星虫把蛋交给了她。不是交给帝星军部，不是交给梁羡，不是交给傅戎留下的断翼网络，而是交给了她——
一个从末世摸爬滚打到星际的、无门无派、无官无职、连帝国公民身份都是靠结婚拿到的女人。
这个信任从何而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小臂内侧。
那片皮肤在夕阳下光滑如常，但皮肤下面的星虫印记正在平稳地跳动着，和蛋壳上的光纹以同样的频率一明一暗，像是某种无声的交流。
她忽然意识到，整个帝星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星虫敲门，能在意识深处默念那三个音节就与星虫建立双向链接，能把精神力异能转化为星虫可以吸收的能量。
这不是她运气好——而是她的木系异能在末世发生过某种连她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变异。
傅戎在废弃工厂办公室里告诉过她，她母亲姜荷在几十年前就提出了木樨计划的核心理论——
用植物基因中天然存在的再生因子去修复动物神经细胞。
姜荷的研究方向和她现在的做法惊人地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姜荷用的是科学手段，而她用的是异能。
同一套理论框架，两条殊途同归的技术路径。
她母亲在木樨园独自研究了数年，把全部应用端数据封存在了这座研究站里。
而她在末世用这身变异过的木系异能驯服了嗜血藤、修复了路承泽的精神力暴动。
她的木系异能里有她母亲研究理论的影子——或者说，她母亲当年在木樨园推导出的那套理论框架，和她在末世异能觉醒时身体里发生的变异，本质上殊途同归。
星虫感受到的不只是她的异能，还有她异能底层的那套修复逻辑——那套她母亲花了毕生心血构建、最终封存在木樨园加密存储柜里的东西。
通讯器亮了一下，是路承泽的加密频道。
他还在帝星，军部和最高统帅那边关于星虫协议的最终条款还在胶着，但他是掐着点打过来的。
全息影像弹出来时，姜悦正把咖啡杯放在藤椅扶手上。
“蛋到了？”他问。姜悦把通讯器镜头转向花坛边那颗被恒温毯裹得严严实实的蛋，太岁趴在蛋顶上睡得正香，乳白色的身体随着蛋壳光纹的节奏一鼓一缩。
路承泽看着这个画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明显比刚才沉了几分：“我今天和梁羡开了一下午的会，讨论星虫对帝星的潜在风险评估。
会上有人说，星虫选择你作为唯一的沟通纽带，可能别有目的。”
“什么目的？”姜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们不确定。”路承泽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他在压抑某种不安，
“不确定它们是真的信任你，还是因为你的异能对它们有某种特殊的价值。”
姜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说得对，它们确实需要我的异能。但不是为了控制我，是为了孵蛋。”
她把下午在院子里想到的那些事简单说了一遍——她母亲的木樨计划，她的异能底层结构和星虫生物能量之间的同源性，烬当初在Q122星主动来找她也是因为感知到这股能量，
“我的异能不是通用能源，是专门修复神经系统的东西。
星虫需要的不是我的能量本身，是我能量里自带的那套修复逻辑——那套我母亲花了毕生心血推导出来、最终封存在木樨园加密存储柜里的东西。
它们把蛋交给我，不是为了感谢我开门，而是因为全帝国只有我的异能能让这颗蛋顺利孵化。”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路承泽低声说了一句：“所以星虫对人类的善意是有限度的。
它们信任的不是人类，是你，以及和你有关的几个人——比如我。
而我们的组合，在整个帝国，在茫茫的宇宙中，可能只有一个。”
姜悦把咖啡杯搁下，站起来走到那颗蛋旁边。太岁在她靠近时自动从蛋顶上滑下来，把最温暖的位置让给她。
她把手掌轻轻覆在蛋壳表面，一道极细微的木系异能顺着掌心渗入蛋壳内部，
沿着星虫胚胎尚未完全成型的神经束缓缓扩散，那些刚刚开始发育的神经末梢贪婪地吸收着她的异能，像是在吸收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滋养它们的养分。
“不，”她收回手，站起身，对着通讯器那头始终沉默的路承泽说，
“不是独一无二——是我们搭对了桥。”
姜悦轻声地说完，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姜荷在木樨园书房里伏案工作的画面，她母亲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留下的东西会在几十年后被用来孵一只星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