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虫蛋在木樨园的花坛边安顿下来之后，姜悦的生活节奏也跟着慢了下来。
每天早上起来先给院子里的植物浇一遍异能，顺手给那颗银蓝色的蛋也输一点；
然后去湖边的临时工棚里看烬和他的同胞修建设备，偶尔搭把手搬几根轻一点的金属支架；
下午窝在书房里翻姜荷留下的纸质笔记，一页一页地看，偶尔能翻到她母亲用铅笔在页边写的小注，字迹清秀，语气温和，像是在跟几十年后的她隔空对话。
这种日子过了一个多星期，姜悦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烬他们一直没提什么时候走。
她记得在Q122星谈判的时候，烬说要一颗星球的心情迫切得像是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一个肯点头的人。
现在星球的产权协议已经在梁羡那边走流程了，烬反而每天不紧不慢地在木樨星上帮忙干活，昨天还带着几个同胞把湖边的旧码头重新修了一遍。
姜悦觉得不对劲，决定直接问。
那天傍晚，烬正蹲在花坛边用暗绿色光束给那棵玫瑰修枝。
那棵玫瑰自从被金属生命体从枯死的边缘救回来之后，长势极其凶猛，枝条已经蹿到了桂花树的一半高，花苞鼓鼓囊囊地挤在枝头，眼看就要开了。
烬修枝的动作极其精细，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分生组织上方几毫米处，切口平整得像外科手术。
“烬，”姜悦靠在花坛对面的藤椅上，端着咖啡，“你们对于星球的事情，着急吗？”
烬的金属手指停了一下，转过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暗绿色光纹。“着急。也不着急。”他说，“我们等了几百年，不差这些天。”
姜悦喝了一口咖啡，等他继续。
“本来是很着急的。在Q122星见到你之前，我们已经在碎片带边缘等了很久。
探测到穿梭舰的信号之后，我们花了好几天时间争论要不要拦截——有人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有人认为这是陷阱。
最后决定冒险，是因为我们听说星虫选择了你。”
他停下手里的修剪动作，把光束收回指尖，站起来面对姜悦。
夕阳把他深灰色的金属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泽，让这个流亡了几百年的生命看起来不那么冷硬了。
“现在反而不着急了。星虫把蛋交给了你。我们在碎片带里躲了这么久，见过星虫族群在深空中穿行的轨迹，知道它们是宇宙中最骄傲的生物之一。
它们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后代交给任何人——更不会交给一个认识不过几个月的人类。但它交给你了。所以我们想留下来，看这颗蛋孵化。”
姜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你们就先在木樨星上住着。湖区北边那片空地你们随便用，想建什么建什么。反正这颗星球够大，我一个人也住不过来。”
烬把右手贴在胸口，微微低了一下头。
那是他们种族表示敬意的姿势，姜悦已经见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这个动作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庄重。
然后他转身继续修那棵玫瑰，像是在完成一件不能被打断的工作。
既然要长住，姜悦就开始盘算怎么把这颗半荒废的星球真正运转起来。
木樨星的基础条件其实不差——淡水资源丰富，大气含氧量适合人类呼吸，土壤有机质含量中等偏上，光照充足，地壳稳定，没有活跃的火山带。
问题在于，除了姜荷留下的研究站和湖边这片刚清理出来的区域之外，整个星球的基础设施几乎为零。
傅戎给她的产权证书上写着她的名字，但要把一个名字变成一座能自给自足的定居点，中间的工程量足够让任何一个地产开发商掉光头发。
还好姜悦现在不是那么缺钱了。她在帝星的那几家火锅店和食品加工厂还在运转，黄鼎三帮她管着财务，每个月准时把利润分成打到她的账户上。
深境计划和星种计划曝光之后，她的名字在帝星食品行业里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招牌，光是品牌授权费就够她养活一个小型殖民地。
但当她开始列采购清单时，很快就发现钱不是万能的——至少不是便宜的。
最贵的不是建筑材料，不是净水设备，不是太阳能电池组，而是星球防护罩。
一套能覆盖整个木樨园及周边区域的中型军用级防护罩，报价让她对着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数字足够在帝星主城买下一栋不错的地产了。她倒不是付不起，就是觉得肉疼。
但防护罩不能不装。木樨星是一颗有主的星球，产权登记在帝星深空资源管理局的公开数据库里，任何有权限访问那个数据库的人都能查到这颗星球的坐标和产权人信息。
深境计划的余波还没完全平息，六大家族的残余势力虽然被打散了，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狗急跳墙。
更麻烦的是边境星域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私人武装公司——他们不敢动军部的舰队，但欺负一颗只有几个人驻守的私人星球，简直不要太容易。
姜悦把防护罩的订单确认函发给供应商之后，靠在藤椅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太岁从屋子里飘出来，看见她一副肉疼的表情，两个眼眶里的白光忽大忽小，小心翼翼地飘到她膝盖上趴好，问：“主人——你的——钱——还够——吃饭吗？”
“够。”姜悦揉了揉它的头顶，“就是这辈子第一次花这么多钱，有点手抖。”
通讯器响了。路承泽的全息影像弹出来时，姜悦正把采购清单从数据板上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下一批建材的到货时间。
他显然是刚从军部那边开完会回来，军装外套还没脱，手杖搁在椅子旁边。
“我听说你采购了一套军用级防护罩。”他说，语气里没有质问，但姜悦听出了那层藏在平稳语调下面的东西——
不是批评，更像是一种被婉拒了太多次之后残留的、极其克制的委屈。
“消息挺灵通。”姜悦放下数据板。
“黄鼎三告诉我的。他说你付完防护罩的款之后，账户余额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这个人就是嘴快。”姜悦叹了口气，“够用。我还有火锅店的分成。”
路承泽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可以帮忙。”
“不用。”姜悦的回答很干脆，但语气不算冷，“你的钱是你自己的，军部的薪水也没高到哪里去。”
“不只是钱。防护罩的安装需要军用级的能源接口，这种东西市面上买不到，我能帮你直接从军部后勤局调。
还有舰艇停放处的设计标准——你那边如果有军用级舰船进出，跑道长度和磁浮锁定装置都需要符合军部规范，这些我可以帮你找陈斯澜做图纸。”
姜悦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说的每一条都在理，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她和路承泽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她可以心安理得花他的钱、用他的资源的地步。
他们是夫妻——名义上的，法律上的，甚至在荒星、银槲镇、物流星和边境谈判中并肩作战过无数次，但她始终保留着那条底线。
不是不信任，是末世教会她的最重要的一课：任何时候都要确保自己有独立的退路。
她不怀疑路承泽的真心，但她也不想把自己的底牌和安全感交到任何人手里——哪怕那个人是她丈夫。
“能源接口的事可以帮我协调。”她最终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但钱我自己出。星球是我的，防护罩也是我的。你的军部后勤关系先留着，等我哪天真的破产了再用。”
路承泽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坚持。
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能在什么事情上让步，什么事情上绝不松口。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距离——他可以站在她旁边，但不能替她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