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把实验室的门推开的那一刻，心里其实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
她在末世见过太多被遗弃的实验室——培养皿里长满了变异的霉菌，样本冷冻柜断电之后流出腐臭的液体，
通风管道里住着不知名的穴居生物，推开门就是一鼻子福尔马林和尸胺混合的窒息感。
更不要说荒星上那个实验室，D区走廊里的血腥味她到现在闭上眼还能闻到。
但木樨园的实验室不一样。
门轴转动的润滑度告诉她，这扇门在关闭之前被认真保养过。
空气里没有腐臭，没有霉菌，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纸质档案存放久了之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伸手在墙上摸到照明开关，按下去的时候灯管闪了两下，然后整间实验室唰地亮了起来。
冷白色的灯光铺满了整个空间，把所有设备的轮廓从黑暗中捞了出来——
植物培养舱、基因分析仪、样本冷冻柜、中央实验台、靠墙一整排的试剂架，所有的东西都被防尘布盖着，防尘布上没有积灰。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这间实验室有多大、设备有多先进——姜荷生前是帝星科学院最顶尖的植物基因学家，这个配置在她的预料之中。
而是因为这间实验室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被遗弃了很多年，更像是姜荷昨天刚下班，今天早上还没来得及回来。
姜悦走过去，把防尘布一张一张揭下来。培养舱的玻璃壁上还留着极淡的水渍，是当年最后一次使用之后被仔细擦拭过的痕迹。
基因分析仪的电源线被整齐地盘在机箱侧面，接口处套着防尘帽。
试剂架上那些玻璃瓶里的溶液已经蒸发了大半，但瓶身标签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姜荷的手写体，用铅笔，一笔一划，每个拉丁学名后面都标注了采集地点和日期。
“你走的时候，是把这里当成还会回来的地方吧。”姜悦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轻声说了一句。没有人回答，只有通风系统启动之后微弱的嗡鸣声。
她按照门头上那张褪色的区域指示图，开始逐区检查。
实验室分三个主要区域：A区是植物培养区，B区是基因分析区，C区是样本存储区。
她在A区停留的时间最长——靠墙的几排培养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密封的种子存储罐，每一个罐子外壁上都贴着标签。
她粗略数了一下，光是A区就有不下数百个存储罐，每个罐子里装着不同品种的植物种子。
如果加上C区那几个大型冷冻柜里还没开封的样本，这间实验室里保存的植物种子种类很可能达到数千种之多。
姜荷做的是植物基因修复理论研究，不是种质资源调查。
收集这么多种子，不是她研究方向的硬性需求。但她还是收集了。
这些种子有的来自帝星本土，有的来自边境殖民地，有的标签上标注的采集地点姜悦连名字都没听过——
很可能是姜荷通过私人渠道从深空勘探队手里买来的，或者是她在科学院工作期间从各个研究项目的边角料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几千种植物种子，从帝星到边境，从常见作物到稀有野生种，全部被密封在恒温恒湿的存储罐里，像一座被精心维护的诺亚方舟。
姜悦想象着她母亲独自一个人在这颗星球上，花了好几年时间，把这些种子一罐一罐地摆上架子，一页一页地给它们做记录，然后锁好实验室的门，转身离开。
她没有等到有人来接手，但她把她能留下的所有希望都留在了这里。
“妈，你到底是想做研究，还是想给以后的人留一条后路？”
姜悦的手指停在一个标签已经微微泛黄的存储罐上，上面写着“木樨-017：边境星域野生禾本科，耐旱，根系发达，建议用于退化土壤修复”。
建议用于退化土壤修复——这个备注不像是写给自己的，更像是写给以后某一天会打开这间实验室的人。
她在A区站了很久，然后走进B区和C区，逐一检查了基因分析仪、冷冻柜和试剂架，确认所有设备都处于完好状态。然后她去了资料室。
资料室在实验室的最里面，面积不大，靠墙是一整排金属档案柜。
她按照姜荷的编号系统逐一拉开柜门，翻出了大量的实验数据记录、基因测序图谱、细胞培养日志，每一份都装订整齐，编号清晰。
但她翻遍了所有的档案柜，没有找到一本标注着“木樨计划”或“核心实验笔记”的档案。
她停下来，手搭在最后一个档案柜的把手上，没拉开。
以姜荷做事的严谨程度，核心实验笔记一定存在，而且一定有一个明确的归档位置。她在这间实验室里找到了所有的辅助数据、所有的样本记录、所有的设备维护日志，唯独没有找到那本最关键的笔记本。
对一个在科学院工作了多年的资深研究员来说，这太反常了。一个严谨的科学家不会把核心数据到处乱放，也不会把辅助数据和核心笔记分开存储。
如果资料室里找不到，原因只有两个——要么被人拿走了，要么被人藏起来了。
被人拿走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傅戎的断翼网络在姜荷去世后还在这颗星球上活动过一段时间，安荻的备份计划也涉及过木樨园的研究数据。
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果核心笔记被人拿走了，傅戎应该会在移交产权的时候告诉她。他没提，说明他也不清楚笔记的下落。
那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笔记还在木樨园，只是不在资料室。
姜悦把最后一个档案柜的柜门轻轻推上，金属合页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她环顾这间被冷白色灯光照得纤毫毕现的资料室，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泛黄的帝星深空星域图上。
她想起姜荷把檀木匣子寄给安荻那天晚上，安荻在加密频道里对傅戎说的那句话——
“她的女儿还很小，长大之后可能会恨我们所有人。但不管她将来怎么选，先把路给她铺好。”
一个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女儿长大的人，会把最重要的东西锁在资料室的档案柜里——还是藏在一个只有她女儿才能找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