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园的三层小楼从里到外被姜悦带着人彻底打扫了一遍。
客厅的皮沙发上了保养油，书房的木质书架擦得发亮，卧室换上了新床单和新窗帘，厨房的灶台能当镜子用。
姜悦以为自己对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了——
毕竟她亲手擦过每一扇窗户，亲手给每一块地板打过蜡。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她一直没推开过。
那扇门的位置有点奇怪。它不在主卧和书房之间，也不挨着客房，而是缩在走廊最深处，被一个嵌墙式书架挡了一半。
要不是太岁追着一只从院子里溜进来的萤火虫撞到了书架上，姜悦可能还要过很久才会注意到书架后面还藏着扇门。
书架是活动的，轻轻一推就往旁边滑开了，露出后面那扇漆成淡蓝色的木门。
门上没有编号，没有铭牌，只有一个用木头雕的小兔子挂在门把手上。
兔子的一只耳朵缺了个角，是被人用胶水重新粘回去的，粘得很仔细，但胶水的颜色和木头不太一样，看得出来是很久以前修补过的。
姜悦握着那只兔子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推开了门。
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房间不大，两面墙都贴满了手绘的壁画——
淡金色的恒星、绕着恒星转的几颗彩色行星、尾巴拖得长长的彗星，画风稚嫩，笔触歪歪扭扭的，不像是专业画师的作品，
更像是照着儿童科普绘本一页一页临摹下来的，连每颗行星的名字都用歪歪扭扭的字体标在旁边。
天花板刷成了深蓝色，上面画满了星星，星座之间的连线是用银色的荧光颜料描的，这么多年过去，关了灯还能看见极微弱的荧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窗户底下放着一张儿童床，床单上印着星际探险主题的卡通图案，被岁月泡得微微发黄。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老式的星空投影灯，旁边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儿童绘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写着《给小探险家的星际百科》。
墙角还有一个敞开式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小裙子。
不是新衣服——衣领的标签上印着帝星主城一家已经倒闭多年的童装品牌的logo，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有几处被仔细缝补过的痕迹。
裙子旁边挂着一件缩小版的实验服，白大褂的款式，胸口绣着“小小植物学家”几个字，口袋上还用彩色线绣了一朵小花。
姜悦站在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件小实验服。布料很软，是被反复洗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软。
绣花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墙上壁画那些星星连线一样，不专业，但很认真。她忽然想起姜荷留给她的那个檀木匣子。
匣子里除了植物图谱和研究笔记之外，还有几件婴儿时期的旧衣服，她一直以为那是姜荷把自己穿过的旧衣服留给她当纪念，现在看到这间儿童房才反应过来——
那些衣服不是姜荷穿过的，是姜荷提前买好的。
和她身上这件缩小版实验服一样，是她母亲在还没有她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的东西。
路承泽的视频通讯打进来的时候，姜悦正坐在儿童床边上，手里翻着那本《给小探险家的星际百科》。
她把通讯器靠在床头柜上的星空投影灯旁边，继续翻书，没抬头。
“今天防护罩的能源接口图纸发过来了，陈斯澜说有两处接地需要确认。你在干嘛？”
路承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背后的全息屏幕上还亮着军部会议的纪要。
“我在儿童房。”姜悦说。路承泽那边安静了大概两秒。“你什么房？”
姜悦把通讯器转成后置镜头，让他看那面画满了行星和恒星的墙壁，看那张铺着星际探险床单的儿童床，看床头柜上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绘本。
镜头最后停在衣柜里那件缩小版实验服上，停在胸口那朵歪歪扭扭的绣花上。
“她连我穿多大都不知道，但她把这间房子准备好了。
床、被子、绘本、星空灯、小裙子、缩小版实验服。她一个人在这颗星球上，把每一颗行星的名字写在墙上，把每一件小裙子洗好缝好挂进衣柜里。
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我长大之后会不会恨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看到我走进这间房间。”姜悦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
她的眼睛没有红，但声音明显比平时低了些。
路承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以前说过，你是在边缘星球长大的。
你妈是因为生病才把你托付给胡家的——她当时已经知道自己的病了。”
姜悦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翻到一半的星际百科，那一页正好讲的是木樨星的恒星系统，有一颗淡金色的主序星，几颗围着它转的行星。
有人在书页上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把其中一颗蓝色的小行星圈了起来，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悦悦的星星”。
不是姜悦的字迹，她那时候还不会写字。是姜荷写的。她在女儿还不识字的年纪，就已经替她在书上标好了属于她的那颗星星。
“她知道。”姜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压了很多年的土壤深处翻出来的，
“她在帝星科学院被否决之后，一个人搬到这颗星球上，把这间房子建起来，把这几千种植物种子存进实验室，把木樨计划的所有数据封存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已经生病了。她知道她可能陪不了我很长时间，或许她也知道她可能会带来危险，她在荒星陪我长大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但她还是把这间儿童房准备好了。她不知道我会不会来，但她把这间房子留着。留了很多年。”
通讯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路承泽说了一句：“她留着不是因为你一定会来。是因为她相信你一定会来。这不一样。”
姜悦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那摞绘本的最上面。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件缩小版实验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了自己随身带来的行李箱里。
那件实验服不大，叠起来只占了行李箱一个小小的角落。但她把这件衣服放进去的时候，觉得这个行李箱比来的时候沉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