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离开木樨星的第三天，姜悦在驾驶舱里盯着雷达屏幕，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座椅扶手。
路岸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比对烬发来的据点巡逻时间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航线偏了几个度，刚好绕开私人武装的常规巡逻区域，速度压在中速巡航，不紧不慢。
但姜悦的直觉一直在后脑勺上轻轻敲着。
“后面那艘船跟了我们多久了？”她忽然开口。
路岸抬起头，扫了一眼后视雷达：“快四十分钟了。距离保持得很稳，速度和我们同步，没有主动靠近，也没有被我们的航向变化甩掉。”
他顿了一下，“你觉得是跟踪？”
“不确定。但它跟得太稳了。私人武装的巡逻船通常不会单独行动，更不会对一艘路过的快船保持这么稳定的跟踪距离。除非他们知道这艘船是谁的。”
路岸放下数据板，把后视雷达的画面放大投到主屏幕上。
那艘船的舰型是轻型侦察舰，外壳涂装是深灰色，没有明显的武装公司标识，推进器的尾焰颜色偏暗红，说明引擎做过静音改装——
这种改装不便宜，一般是情报机构或者高价值目标追踪专用的配置。
“能甩掉吗？”姜悦问。
“可以试试。”路岸握住操纵杆，把快船的推进器输出功率从巡航模式调到了战斗模式。
船身猛地一震，引擎的轰鸣声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呼啸，航速在几秒内飙升到极限。
后视雷达上，那艘侦察舰的图标被迅速拉远，从稳定的跟踪距离变成了一颗越来越小的光点。
但姜悦没有放松。她盯着雷达屏幕，手指停止了敲击。
几分钟后，那颗光点又出现了。不是原来那一艘——舰型不一样，这艘更大，推进器的尾焰颜色偏蓝，是重型拦截舰的配置。
它从一个完全没有在烬的情报网络里标注过的方向切进来，直接堵在了快船前方。
路岸猛打操纵杆，快船侧身躲过了一轮警告射击，脉冲炮的离子束擦着船腹飞过去，在深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
“这不是偶遇，他们知道我们的航线。”路岸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指在操纵杆上飞快地调整着规避参数，
“两艘不同的舰船，同一个坐标拦截，配合得太精准了。
要么是我们的星舰被投放了追踪器，要么是我们两个人里有一个人身上被做了记号。”
姜悦猛地转头看向货舱角落里的恒温孵化箱。星虫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子里，银蓝色的光纹平稳地跳动着，完全没有被外面的战斗影响到。
它的共鸣信号是她目前已知的、唯一能被远距离追踪的东西。
但星虫蛋的信号频率和成年星虫不同，极其微弱，只在近距离才能被探测到——烬之前确认过这一点。
“加速，往最近的小行星带飞，利用碎片带甩掉第二艘之后立刻降落到附近那颗废弃的矿星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路岸听出了那层冷静底下压着的火——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反复试探底线之后终于决定不再忍的决绝，
“到了矿星之后，把所有外部通讯和主动探测设备全部关掉，保持静默。
然后我们开始排查——是我身上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还是星舰被人放了追踪器。一个一个查。”
快船在矿星表面降落时，推进器掀起的气流把地面沉积多年的矿渣吹得漫天飞扬。
等灰烬落定，路岸关掉引擎，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这颗矿星被废弃了不知多少年，连大气层都只剩薄薄一层氦和微量氮，地表温度低得能把普通润滑剂冻成固体，
人类的殖民记录里从未出现过它的名字——只有军部后勤局的老旧星图上还残留着一个被注销的编号：KP-301-4。
没有风景，没有资源，没有任何值得停留的理由。正因如此，姜悦才选它。
舰船进入完全静默模式后，驾驶舱里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冷光。
路岸从驾驶座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量子信号扫描仪，表情凝重得像刚吞了一块矿石。
他跟在路承泽身边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引力阱里被星盗围攻、曲速通道被不明势力拦截——
但被一群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追踪自己的敌人追着跑，还是头一回。
“开始排查吧。”姜悦的声音打破了驾驶舱里的沉默。
她从货舱角落里拎出恒温孵化箱，打开盖子检查了一下星虫蛋的状态。
银蓝色的光纹还在平稳地跳动着，频率和昨天一样，没有加速，没有异常闪烁。
她用指尖贴着蛋壳表面感受了片刻，温度正常，能量波动正常。
她把孵化箱重新盖好，推到路岸面前：“你先扫描蛋。它的共鸣信号是目前已知唯一能被远距离追踪的东西。虽然烬说过它的频率极微弱，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
路岸打开扫描仪，沿着孵化箱的外壳一寸一寸地移动。
量子信号扫描仪发出极细微的蜂鸣声，屏幕上的波形图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他把扫描结果投到主屏幕上：“蛋的信号很稳，频率没有外泄，强度在正常范围内。
这么微弱的信号，就算是最灵敏的军用探测器也只能在很近的距离内捕捉到。那群人从那么远的地方开始跟踪我们，不是靠这个。”
姜悦接过扫描仪，开始逐个检查自己身上的物品。
她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把通讯器拆下外壳露出里面的加密芯片，把从木樨星带出来的几包植物种子倒在桌上——每一件东西都在扫描仪下过了一遍。
全部干净。她站起来，张开手臂，让路岸沿着她的飞行服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领口、袖口、腰带扣、靴底，连嗜血藤种子的封装袋都没有漏过。波形图始终平稳。
“我身上没有。”她把扫描仪放在桌上，目光转向驾驶舱前方漆黑的观察窗，“那就只剩最后一个可能——舰船本身。”
路岸拿起扫描仪，从驾驶舱的操控面板开始，沿着地板一路扫过去。
仪表盘下方、座椅轨道、货舱门框、引擎舱盖——每一处外部设备的接口都被他翻开来仔细检查过。什么都没有。
“里面没有。”路岸把扫描仪收起来，从工具箱里取出太空服，“我去外面查。舰船外壳、推进器喷口、散热格栅——最容易被人贴追踪器的地方都在外面。
如果里面找不到，一定在外面。”他走向气密门，在舱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姜悦一眼，
“你一个人在舱里不要出去。如果外面有人埋伏，立刻启动引擎升空，不用管我。”
姜悦没有回答。她靠在操控台边上，低头看着扫描仪屏幕上那道平稳的波形图。
她认识路岸这么久，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说煽情话的人——他说“不用管我”，是真的觉得有这个可能。
深吸一口气，姜悦走到气密门边上，把太空服的通讯频道调好，按下了通讯键：“你外面查到什么，随时汇报。
如果扫描仪响了，不管是什么东西，先别急着拆——拍照传给我。我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我的船上贴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