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练武场。
萧风正在练枪。银枪如龙，破空之声凌厉。见萧云来了，他收势转身，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云儿。”他大步走来，上下打量她，“瘦了。”
“哥哥。”萧云唤了一声，眼眶忽然就红了。
萧风脸色一沉，挥手让下人退下，将她拉到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福尔泰欺负你了？”
“没有。”萧云摇头，“他……他待我很好。”
“那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萧风皱眉，“云儿，在哥哥面前，不必强撑。”
萧云垂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哥哥，你说……人死后，真的还能回来吗？”
萧风沉默片刻：“你还在想何知洛。”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梦见了他。”萧云声音很轻，“夜夜都梦见。梦里他对我很好，像从前一样……”
“只是梦。”萧风握住她的手，“云儿，何知洛已经走了两年了。你现在是福家的媳妇，该往前看。”
“我知道。”萧云抬眼看他，眼中满是迷茫，“可是哥哥，如果我分不清……分不清梦和现实呢？”
“什么意思？”
萧云张了张嘴，那些难以启齿的隐秘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摇头：“没什么。哥哥，你觉得尔泰他……是个怎样的人？”
萧风神色认真起来：“我查过他。外面传他花花公子，常年不着家，但大理寺的同僚都说他办案雷厉风行，手段果决。阿玛也说，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云儿，福尔泰或许不是温润书生，但他若真心待你，未必不是良配。至于何知洛……该放下了。”
该放下了。
这话人人都对她说。紫薇说过，晴儿信里写过，如今哥哥也说。
可放下谈何容易？
回府的马车上，萧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颈侧的齿痕隐隐作痛，提醒她昨夜的真实。
而夜夜入梦的温柔，终究只是梦。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今夜，若那个“何知洛”再来，她要问个清楚。
问他是谁，问他从哪里来，问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真是梦，便让这梦醒得彻底些。
若不是梦……
她不敢再想下去。
亥时三刻，萧云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手中握着一把短刃——是尔泰那日遗忘在房中的，刃柄刻着大理寺的徽纹。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让她保持清醒。
茉莉香再次弥漫时，她没有如往常般迎上去。
“云卿？”那个温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疑惑，“怎么不点灯？”
萧云深吸一口气：“你过来。”
脚步声渐近，月光勾勒出熟悉的轮廓。依旧是月白寝衣，依旧是披散的长发，依旧是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脸。
但这一次，她没有沉溺。
“你是谁？”她问，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来人动作一顿。
“我是知洛啊。”他柔声道，伸手想触碰她。
萧云后退一步，短刃横在身前：“别碰我。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许久，一声轻叹响起：“云卿，你不信我了？”
“我想信。”萧云握紧刀柄，“可你夜夜来，夜夜走，从不告诉我你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你说你病愈归来，可这两年你在哪里？你说要带我走，可为何迟迟没有动作？”
她向前一步，月光终于照亮她的脸，也照亮她眼中的泪光：“你告诉我，坟墓里的那个人是谁？我亲手葬下的那个人，又是谁？”
来人僵在原地。
“说话啊！”萧云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若真是知洛，现在就带我走！去江南，去西湖，去任何地方——只要你敢！”
又是漫长的沉默。
“我……还不能。”最终，那个温柔的声音低了下去，“云卿，再给我一些时间。”
“时间？”萧云笑了，笑得凄凉，“我已经给了两年了。你知道吗，我嫁人了，我成了别人的妻子。可我还在这里，夜夜等着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她猛地抬手，短刃指向他：“你到底是谁？”
来人没有动。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许久，他轻声说：“云卿，若我说……我只是一个不忍看你痛苦的魂魄呢？”
“魂魄？”萧云摇头，“我不信鬼神。我只信眼前人、你到底是谁？”
她举刀向前，却在触及他衣襟的瞬间，手腕被轻轻握住。那力道温柔却坚定，短刃“铛”一声落地。
“别伤着自己。”他叹息，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与以往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萧云在他怀中僵住，闻到的依旧是熟悉的茉莉檀香，可这一次，她分明感觉到——这个怀抱的力度，这个胸膛的温度，都与白日的福尔泰如出一辙。
“你……”她脑中一片混乱。
“睡吧。”他在她耳边轻语，手指拂过她的睡穴，“今夜，就当又是一场梦。”
意识模糊前，萧云最后看见的，是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