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被停职的旨意是在三日后下的。
皇上当廷斥他“宫宴行凶，目无纲纪”，夺了大理寺少卿的职，命他闭门思过。
宁远将军府得了这结果犹不解恨，联名上书要求严惩，是萧风在兵部周旋，老佛爷在宫中转圜，才保住了他一条命。
停职那日，尔泰回府时脸色平静。可萧云看见他踏进听雪轩时，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在忍。
“你……”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尔泰脱下官袍，随手扔在椅背上：“无妨，正好歇歇。”
可夜里萧云醒来，发现身侧无人。她起身寻去，在书房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手中握着一枚大理寺的令牌，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脸上，那是一种萧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深不见底的孤寂。
她没有惊动他，悄悄退回卧房。
又过了几日，萧云开始嗜睡，晨起时总犯恶心。起初以为是那日媚药伤了身子，直到月信迟了半月，岁晚偷偷请来相熟的女医诊脉。
“恭喜少奶奶，是喜脉。”女医笑得眉眼弯弯，“一月有余，胎象稳着呢。”
一月有余……萧云掐指一算，心头猛地一颤。
是大理寺那夜。
那夜他失控，她沉沦，在满是卷宗与血腥的书房里，有了这个孩子。
岁晚欢天喜地去禀告福晋，萧云却独自坐在窗前，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里还平坦，可她知道，有一个生命正在生长——是她和尔泰的骨血。
她该高兴的。
可为何心里这般茫然？
停职第七日，夜。
尔泰在书房看书、实则是看莫离递来的密报。皇后一党并未因他停职而收手，反而变本加厉，连萧风在军营也屡遭暗算。
“二爷，咱们安插在宁远将军府的人传信，说是今晚……”莫离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
尔泰眼神一凛：“有人。”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破窗而入，刀光凛冽直劈而来。
尔泰一脚踢翻书案挡开攻势，反手抽出墙上长剑。莫离已与两名刺客缠斗在一起。
刺客显然训练有素，招招致命。尔泰肩伤未愈，动作稍滞，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腥味激得他眼底戾气翻涌，剑势陡然凌厉。
打斗声惊动了整个学士府。萧云本已睡下，听见动静慌忙起身，连外衣都来不及披就冲出房门。
书房方向灯火大亮，兵刃交击之声刺耳。
“小姐别去！”岁晚死死拉住她，“太危险了！”
萧云甩开她，赤着脚奔向书房。刚到院门，便见尔泰被三名刺客围攻，他背后空门大开，一柄刀正悄无声息地刺向他后心——
“尔泰！”萧云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刀锋入肉的闷响。
不疼。只是觉得冷，刺骨的冷，从小腹漫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低头，看见自己素白的寝衣上绽开一朵血花，越来越大。
“云儿——！！！”
尔泰的嘶吼像野兽濒死的哀鸣。他反手一剑削断刺客的脖颈，血喷溅如雨。剩下的刺客见势不妙欲逃，被赶来的侍卫团团围住。
可尔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跪在地上，接住萧云软倒的身子。她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眼神涣散，唇色迅速褪成惨白。
“太医……传太医！！”他吼得声嘶力竭，手抖得几乎抱不住她。
血，那么多的血，从她身下涌出，浸透了他的袍摆，在地上汇成一滩刺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