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来时，萧云已昏死过去。
诊断，施针，灌药，一番忙乱后，老太医颤巍巍跪地：“二爷……少奶奶腹中的胎儿……保不住了。”
尔泰立在床边，浑身是血，像一尊僵硬的石雕。他盯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萧云，盯着她身下那片刺目的红，许久，才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少奶奶已有月余身孕，今日腹部受创，失血过多，胎儿……已落了。”太医不敢抬头，“万幸少奶奶身子底子好，性命无虞，只是今后……”
“今后什么？”
“恐难再孕。”
四个字，像四把钝刀，生生剜进尔泰心口。他踉跄一步，扶住床柱才没倒下。
孩子……他和萧云的孩子……在大理寺那夜有的孩子……他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存在，就没了。
而萧云，他的云儿，为了救他，挨了那一刀，失了孩子，还……恐难再孕。
“出去。”他声音嘶哑，“都出去。”
屋里的人慌忙退下，只剩他和昏迷的萧云。他缓缓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曾那么暖，曾在他受伤时为他上药，曾在他失控时推拒他，也曾在他怀里颤抖着接纳他。可现在，这么冷，冷得像冰。
“云儿……”他唤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她手背上，“你醒醒……看看我……”
他想起大理寺那夜，她在他身下哭泣，他吻去她的泪，说“恨我就恨我”。
想起她为他上药时强忍的眼泪，说“你若敢死，我恨你一辈子”。想起宫宴那日，她中药后无助地唤他“尔泰”，那么依赖，那么信任。
可他给了她什么？
欺骗，强迫，伤害，如今连她腹中的骨肉都没保住。
“对不起……”他将脸埋在她掌心，肩膀剧烈颤抖，“云儿，对不起……是我没用……护不住你，护不住我们的孩子……”
从未有过的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若早知如此，他宁愿从未遇见她，宁愿她心里永远只有何知洛，至少那样，她不会受这些苦。
萧云是次日黄昏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小腹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尔泰立刻惊醒，他守了她一天一夜，眼窝深陷，胡茬青黑，憔悴得不成样子。
“云儿？”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醒了？疼不疼？太医……”
“孩子呢？”萧云打断他，手缓缓抚上小腹。那里平坦，空荡，只有撕扯般的疼痛。
尔泰喉结滚动，一个字都说不出。
萧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楚，忽然明白了。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流泪。可这种安静，比任何嘶吼都让尔泰心碎。
“是我不好。”他终于开口，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那一刀本该我受的，你为什么要扑过来？萧云，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萧云睁眼，静静看着他：“因为我不想你死。”
“可我宁愿死的是我！”尔泰失控地低吼，“你知道吗？我们有孩子了……一个月了……是我的孩子……是我们大理寺那夜有的孩子……他没了……因为我一时的疏忽，因为我树敌太多，他没了……”
他跪在床边，额头抵着床沿，像个孩子般呜咽：“萧云，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也好过让我看着你这样……”
萧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曾霸道地闯进她生命，骗她、伤她、囚禁她，却也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她的男人。此刻他跪在她面前，崩溃痛哭，全无往日的骄傲。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凌乱的发。
“尔泰。”她唤他，声音虚弱却清晰，“我不后悔。”
尔泰猛地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那一刀，我不后悔。”她看着他，泪还在流，唇角却努力扬起一丝弧度，“孩子没了，我疼，我恨，可我更怕……更怕你死。”
她闭上眼，泪水汹涌：“我恨过你，恨你骗我，恨你强迫我。可那一刀刺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能让你死。”
尔泰怔怔地看着她，像听不懂她的话。
“你问我心里有没有你。”萧云睁开眼，看着他，一字一句，“现在你听好：福尔泰，我心里有你。从你为我查何知洛的冤案开始，从你为我顶撞皇后开始，从你受伤却瞒着我开始……我心里，早就有了你。”
她哭出声来：“可我不敢承认……我不敢对不起知洛，不敢承认自己变心……我躲，我逃，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恨你……可那一刀刺过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明白了……”
尔泰紧紧抱住她，抱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眼泪滚烫，滴在她颈间。
“对不起……”他一遍遍说，“对不起云儿……我不该骗你，不该强迫你，不该让你受这些苦……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好好爱你，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
“没有重来了。”萧云靠在他怀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尔泰，我们的孩子没了……我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了……”
“不重要。”尔泰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泪，“什么都不重要。萧云，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在我身边。孩子……我们可以不要，可以过继，可以一辈子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只要你。”
这是第一次，他褪去所有伪装，所有霸道，所有心机，以最真实、最脆弱的姿态，将自己剖开在她面前。
萧云在他怀中，终于放声痛哭。
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为那些逝去的过往，也为这份鲜血淋漓中才敢承认的真心。
窗外，暮色四合。
听雪轩里，一对伤痕累累的夫妻，在失去与泪水中，第一次真正拥抱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