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小月子的第三日，尔泰仍守在床前。
太医说她身子亏空得厉害，需静养百日。
福晋每日亲自炖补汤送来，紫薇挺着肚子也常来陪她说话，可萧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
她瘦得惊人，巴掌大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睛，里头的光却黯了。偶尔会无意识地抚上小腹，指尖轻颤，然后迅速缩回，像被烫到一般。
尔泰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这日黄昏，他端来药碗，一勺一勺喂她。萧云乖顺地喝下，末了忽然轻声问：“刺客……抓到了吗？”
尔泰手一顿：“死了三个，活捉的那个咬毒自尽了。”
“是皇后的人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尔泰沉默，算是默认。
萧云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我们的孩子……才一个月……他连这世间都没看过……”
“云儿。”尔泰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你信我吗？”
她睁眼看他。
“血债，必要血偿。”他一字一句，眼底翻涌着骇人的血色，“伤你的人，害我们孩子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云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霸道偏执、此刻却因她而满眼痛楚的男人。
她忽然伸手，轻抚他瘦削的脸颊：“别脏了你的手。”
“我的手早就脏了。”尔泰低头，额头抵着她的手，“大理寺刑房里，我审过无数人，沾过无数血。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为我的妻儿。”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云儿，你好好养着。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江南。至于这里的一切……我会替你，替孩子，讨回来。”
停职的第十五日，尔泰“病”了。
福晋请了太医来看，说是忧思过度，需静养。学士府闭门谢客，连萧风来探望都被挡了回去。
可无人知晓，每个深夜，听雪轩的书房里都亮着灯。
尔泰披着外袍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数份密报。莫离立在阴影里，低声禀报：
“宁远将军府近日与宫中往来频繁，皇后身边的嬷嬷三日内出宫两次，都是往将军府去。”
“何知洛药方被换一案，当年经手的太医在半年前‘暴病身亡’，家眷已不知所踪。但属下查到，他有个私生子养在江南，近日突然进京，落脚在城南一处暗宅。”
“宫宴下药的宫女，尸首在乱葬岗找到了，是中毒而死。她家中老母前日收到一笔‘抚恤’，足足五百两，来源是城西一家当铺——那当铺的东家，是皇后母家的远亲。”
尔泰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还不够。”他声音平静，“我要铁证——能一击毙命、让皇后永无翻身之日的铁证。”
“二爷，”莫离迟疑，“皇后的势力盘根错节，若真要动她，恐怕……”
“恐怕什么？”尔泰抬眼，眼中寒光凛冽，“她动我妻儿时，可曾想过‘恐怕’二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听雪轩里还飘着淡淡的药味，那是萧云每日要喝的补药。
“莫离，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他背对着莫离，声音低沉，“我后悔当初太过顾忌，没有在她第一次对云儿下手时，就斩草除根。”
他转身，眼中是决绝的杀意：“这一次，我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晴儿与萧风的婚期在十日后。
老佛爷亲自操办，规模盛大。京中传言，这是皇上对萧家安抚之意，毕竟萧云刚失了孩子，尔泰又停职在家。
婚宴前日，尔泰去了一趟将军府。
萧风在练武场等他，一身劲装，枪尖挑落最后一片落叶。见到尔泰，他收势转身，眼神复杂。
“你瘦了。”萧风道。
“大哥。”尔泰拱手，“明日大婚，本该道贺。但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萧风将枪扔给侍卫，引他到书房：“是为了云儿的事？”
“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事。”尔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推到他面前，“皇后一党，这些年做的恶，远不止害死何知洛、陷害云儿这么简单。”
萧风接过名单，越看脸色越沉：“私贩军械，贪墨军饷，勾结外邦……这些，你可有证据？”
“有，但不全。”尔泰直视他，“我需要大哥帮我——在明日婚宴上，演一场戏。”
“什么戏？”
“一场请君入瓮，然后——瓮中捉鳖的戏。”
尔泰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他将计划一一道来，萧风听着，眼中渐渐燃起怒火与决心。
“皇后害我妹妹，害我外甥，此仇不共戴天。”萧风握紧拳头，“尔泰，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多谢大哥。”尔泰起身，深深一揖，“明日，还请大哥护好晴儿和云儿。”
“那你呢？”
尔泰笑了笑，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冰：“我？我去会会那些魑魅魍魉。”
晴儿大婚那日，慈宁宫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萧云身子未愈，本不该来。可晴儿亲自来请，尔泰也点头，她便强撑着来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外披狐裘，脸色依旧苍白，却执意要送晴儿出嫁。
婚宴设在御花园，皇上、老佛爷、皇后皆在座。萧云坐在女眷席中，尔泰陪在她身侧，时不时为她拢拢狐裘，递一杯热茶。
一切看起来平静祥和。
直到酒过三巡，宁远将军起身敬酒，笑呵呵道：“今日萧将军大婚，末将备了一份薄礼，是一对玉如意，祝新人如意美满。”
他拍拍手，两名小太监抬上一只锦盒。盒子打开，玉如意晶莹剔透，确是珍品。
可萧风接过时，忽然“咦”了一声：“这如意底下……怎么有字？”
他翻转如意，底部赫然刻着四个小字：永昌元年。
满场寂静。
永昌——那是前朝的年号。在当朝御宴上，送前朝年号的物件，这是大不敬，是谋逆！
宁远将军脸色大变：“这、这不是末将送的！这如意被人调包了！”
“调包？”尔泰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军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可这如意是从你府上抬出来的，一路由你的亲兵护送、谁能调包？”
他走到场中，向皇上行礼：“皇上，臣以为，此事蹊跷。
不如请将军解释解释，为何府中会藏有前朝之物？又或者……”他抬眼，目光如刀般扫向皇后，“是有人指使将军，借此试探圣心？”
皇后脸色一白：“福尔泰！你胡说什么！”
“臣是不是胡说，查一查便知。”尔泰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这是臣停职期间，无意中查到的——宁远将军府近三年与西域商队的往来账目。
其中，有十七笔交易，买的不是货物，是……军械。”
满场哗然。
“你血口喷人！”宁远将军怒吼。
“是不是血口喷人，将军看看这个。”尔泰又取出一沓信笺，“这是将军与西域某部首领的通信，上面盖着将军的私印。
信中约定，以军械换黄金，助其壮大兵力——将军，这可是通敌叛国！”
宁远将军踉跄后退，指着尔泰，手指发抖：“你、你伪造证据！”
“伪造？”尔泰冷笑，“那将军解释解释，为何你府中密室，藏着龙袍玉玺？”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
皇上猛地起身，脸色铁青：“福尔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尔泰跪地，一字一句，“臣有人证物证，可证明宁远将军私藏龙袍，密谋造反。而指使他的人——”他抬眼，直视皇后，“正是坤宁宫，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