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真正醒来，是在第七日的黄昏。
意识如沉在水底的浮木，一点点往上浮。最先感受到的是疼，胸口撕裂般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肺里刮。然后是苦，浓重的药味萦绕在口鼻间。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尔泰的脸、憔悴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她，像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云儿？”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小心翼翼得近乎卑微，“你……你醒了？”
萧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抬手碰碰他，可手臂沉得像灌了铅。最后只能微微动了动指尖。
尔泰立刻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却又在下一秒慌忙松开些：“对不起……弄疼你了……”
他眼眶瞬间红了，俯身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萧云看着他，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想说“别哭”，想说“我没事”，可喉咙干涩得只能发出气音。
“水……”她用尽力气挤出这个字。
尔泰慌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一点点喂她喝下。水润过喉咙，刺痛缓解了些，她又试了试：“尔泰……”
这一声轻唤，让尔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在。”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云儿，我在。”
萧云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混着药味，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酸楚。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疼……”她哽咽着说。
“我知道。”尔泰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哽咽，“是我没用……没护住你……”
“不怪你……”萧云轻声说，“是我……自己太弱了……”
“不许这么说。”尔泰捧起她的脸，眼中满是疼惜，“我的云儿，一点都不弱。那一鞭……你救了我的命。”
萧云怔了怔，这才想起昏迷前的片段——鞭子，鲜血，他背后袭来的刀光……记忆如潮水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别怕。”尔泰察觉到她的恐惧，将她搂得更紧，“都过去了。刺客……全都死了。”
他说“全都死了”时，语气冷得像冰。萧云抬眸看他，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那是大理寺卿福尔泰的眼神，不是她的夫君福尔泰。
“尔泰，”她轻唤，将他从那个冰冷的世界拉回来，“我冷。”
尔泰眼神瞬间柔软，忙将她放回床上，仔细掖好被角，又往炭盆里添了炭。火光跳跃，映着他忙碌的背影，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萧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点恐惧渐渐散去。
有他在，她不怕。
萧云养伤的日子，尔泰将大理寺所有公务都搬回了听雪轩。
书房成了临时公堂，每日都有官员来禀报，但尔泰只准他们在院门外说话，自己站在廊下听，隔着一道门，眼睛却时时望向内室。
太医每日来诊脉换药，尔泰必亲自在场。起初太医战战兢兢，后来发现这位侯爷竟对医理颇通，换药的手法甚至比医女还娴熟。
“侯爷……以前学过医？”一次换药时，太医忍不住问。
尔泰正小心地拆开萧云胸前的绷带，闻言动作不停：“没学过。只是她每次受伤，我都看着，看多了就会了。”
这话说得平淡，太医却听得心头发酸。他见过太多权贵，妻子病了伤了，顶多吩咐一句“好生医治”，像这般亲力亲为、日夜不离的，还是头一回见。
萧云的伤口在右胸下方，斜斜一道，深可见骨。虽然缝合了，每次换药时还是会渗血。尔泰每次拆绷带，手都会微微发抖。
“疼吗？”他总是先问。
“不疼。”萧云总是摇头。
可当药粉洒在伤口上时，她还是会忍不住绷紧身子，咬住下唇。这时尔泰就会俯身，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低声哄：“忍一忍，马上就好。”
这日换药时，萧云没忍住，疼得轻哼了一声。尔泰手一颤，药瓶差点打翻。
“弄疼你了？”他声音发紧。
“没有。”萧云勉强笑笑，“是我自己……”
话没说完，尔泰忽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萧云怔住了，太医和岁晚早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许久，尔泰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以后疼就说，不许忍着。”
“说了你就不上药了吗？”萧云轻声问。
“上。”尔泰指尖轻抚她苍白的脸，“但我可以这样哄你。”
萧云脸一红，别过脸去：“不正经。”
“对自己夫人，要什么正经。”尔泰低笑，继续为她换药。这一次，他动作更轻，每洒一点药粉，就会在她耳边说一句“乖”，或是吻吻她的发顶。
萧云在他这般温柔的“攻势”下，竟真的觉得没那么疼了。
夜里，萧云开始做噩梦。
有时是西山那片血红的树林，有时是胸前透出的刀尖，有时是何知洛撑伞站在雨里，背对着她，怎么唤都不回头。
“不要……别过来……”她在梦中挣扎，冷汗涔涔。
尔泰总是立刻惊醒，将她紧紧搂入怀中，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我在，云儿，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萧云在他怀中颤抖，直到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才渐渐平静下来。她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他的脸：“尔泰？”
“嗯，我在。”
“你别走……”她声音带着哭腔。
“不走。”尔泰吻去她眼角的泪，“这辈子都不走。”
他将她圈在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那是萧云从没听过的曲调，简单，却莫名让人安心。
“你还会这个？”她轻声问。
“跟我额娘学的。”尔泰声音低沉，“小时候我做噩梦，她就这么哄我。”
萧云心中一动。
“你额娘……是个怎样的人？”她问。
尔泰沉默片刻，才轻声说：“很温柔。像你。”
萧云鼻子一酸，往他怀里缩了缩。
“睡吧。”尔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守着你。”
这一夜，萧云没再做噩梦。她枕着他的手臂，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第一次觉得，这个怀抱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萧云养伤的第十日，莫离来了。
尔泰在书房见他，萧云靠在隔壁暖榻上，隔着屏风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刺客的身份查清了。”莫离声音压得很低，“是‘红莲教’的余孽，那个西域邪教，三年前被萧风将军带兵剿过一次，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红莲教？”尔泰声音冰冷，“更夫案也是他们做的？”
“是。他们杀人后喜欢在眉心点红，取‘红莲开眼，往生极乐’之意。西山刺杀，是为了报仇，当年剿灭红莲教，是您给萧将军提供的情报。”
尔泰沉默片刻：“皇后余党呢？有没有牵扯？”
“暂时没发现直接联系。但……”莫离顿了顿，“红莲教当年能在京城潜伏，是有内应。这内应是谁，还没查出来。”
“继续查。”尔泰声音里带着杀意，“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是。”
莫离退下后，尔泰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萧云隔着屏风看着他模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红莲教……内应……复仇。
这一切，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正想着，尔泰走了进来。见她醒着，神色立刻柔和下来：“吵到你了？”
萧云摇头，朝他伸出手。尔泰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都听见了？”
“嗯。”萧云看着他，“尔泰，你……你会有危险吗？”
尔泰笑了，那笑容里有她熟悉的霸道：“该担心的是他们。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他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云儿，你只要好好养伤，其他事都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