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生辰宴这日，将军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萧风特意告了假，亲自操办。席间宾客多是武将同袍及其家眷，觥筹交错，谈笑风生，一派武人家的爽利气象。
萧云随尔泰到时，晴儿正被几位夫人围着说笑。见她来，晴儿眼睛一亮，迎上来握住她的手：“云儿可算来了，我还当你又不舒服呢。”
“晴儿生辰，我怎会不来。”萧云笑着递上贺礼——是一对翡翠玉镯，成色极好，“祝你岁岁安康，与大哥白头偕老。”
晴儿接过，眼圈微红：“谢谢你，云儿。”
正说着，萧风引着一位青衫书生走来：“云儿，尔泰，这位是翰林院的李修撰，说是……知洛的同窗。”
萧云浑身一僵。
那书生约莫二十五六，面容清瘦，气质温文，确实有几分何知洛的影子。他朝萧云拱手，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萧姑娘……不，该称福夫人了。
在下李怀瑾，与知洛兄同期乡试，曾同住一院三年。”
尔泰不动声色地将萧云往身后挡了挡：“李修撰今日怎么来了？”
“听闻晴格格生辰，萧将军设宴，在下与萧将军有同乡之谊，故来道贺。”李怀瑾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另外……这是知洛兄生前托我保管之物。他说若他日有机会见到萧姑娘，便转交于你。”
布包打开，是一本泛黄的诗集，封面上题着《云卿集》三字，正是何知洛的笔迹。另有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云卿亲启”。
萧云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接不住。尔泰伸手替她接过，淡淡道：“多谢李修撰。内子身子不适，我先带她入席。”
李怀瑾欲言又止，终究只是深深看了萧云一眼，转身离去。
席间，萧云始终心不在焉。
那本诗集和那封信就放在她手边，像两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不安。尔泰看在眼里，面上依旧与人谈笑风生，桌下的手却紧紧握着她的手。
“想去看看就去看。”他忽然在她耳边低语，“但答应我，看完就回来。”
萧云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挣扎：“尔泰，我……”
“去吧。”尔泰松开手，眼神平静，“我在这儿等你。”
萧云咬了咬唇，拿起诗集和信，起身离席。
将军府后园有处僻静的凉亭，她走到那儿，在石凳上坐下。指尖颤抖着拆开那封信——
“云卿如晤：
见字如面。
近日身子越发不好了，大夫说恐难熬过这个冬天。提笔写此信时，窗外正飘着今冬第一场雪，想起去年此时，你我还在西湖画舫上烹雪煮茶。
你说‘愿年年有今日’，我笑你傻气，心里却盼着真能如此。
云卿，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必为我难过，人生在世，能遇见你，能得你倾心，已是莫大福分。
只恨天不假年，不能陪你看尽江南烟雨，不能兑现‘白首不离’的诺言。
有几句话，一直想告诉你：你性子洒脱，不喜束缚，将来若遇良人，莫因旧情所困。我要你平安喜乐，要你有人疼惜，要你……忘了我，好好活。
这本《云卿集》是我这些年为你写的诗，本打算成亲那日送你。如今等不到了，便托怀瑾转交。
若他日你嫁作人妇，就将它烧了吧，免得徒惹伤心。
最后一句：云卿，珍重。
知洛 绝笔”
泪水模糊了视线。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有几处还被水渍晕开——是写信人落泪的痕迹。
萧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些字句像刀子，一刀刀剜在她心上。她想起何知洛温润的笑，想起他念诗时的专注，想起他最后病中枯瘦的模样……
“知洛……”她低声啜泣，“对不起……对不起……”
尔泰找到她时，她正蜷在假山后的角落里，哭得浑身颤抖。那封信被她紧紧攥在手中，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他站在几步外，看了她许久。胸口像堵着什么，又酸又涩——是为她的眼泪，也为那个死去的书生。
最终，他还是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
“云儿。”
萧云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的脸，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尔泰……我好难受……心好疼……”
尔泰紧紧抱住她，任她哭湿自己的衣襟。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许久，萧云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她靠在他肩头，哽咽着说：“他说……要我忘了他……要我好好活……”
“他说得对。”尔泰声音低沉，“何知洛若在天有灵，定希望你快活。”
“可是……”萧云抬起头，眼中满是痛楚，“我觉得自己……像个叛徒。他死了才多久，我就嫁了人，还……还爱上了你……”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这是萧云第一次承认——她爱上了尔泰。
尔泰眼中闪过狂喜，可看着她满脸泪痕，那喜悦又化作心疼。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泪：“云儿，听我说。你不是叛徒，你只是在好好活着——就像他希望的那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至于爱我……那是我的福分。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好到让何知洛在天上看了，也觉欣慰。”
萧云看着他，泪水又涌出来：“尔泰……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萧云。”尔泰吻了吻她的额头，“是我福尔泰的命。”
他将她打横抱起：“我们回去。这封信和诗集，你若要留，就留着。若觉得看了难受，我就替你收着，等你什么时候想看了，再拿出来。”
萧云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走出假山时，她忽然轻声说：“尔泰，我想……把诗集烧了。”
尔泰脚步一顿：“想好了？”
“嗯。”萧云闭上眼，“知洛说得对，过去的总要过去。我有你了……就够了。”
尔泰将她搂得更紧：“好，我陪你烧。”
宴席散时，已是黄昏。
尔泰扶着萧云上马车，正要走，李怀瑾忽然追了出来。
“福夫人留步！”他气喘吁吁，“还有一物……知洛兄当年还留了一方砚台，说若他日你成婚，便当作贺礼。今日来得匆忙，未及带来。若夫人方便，三日后可来翰林院取，或是在下送到府上？”
萧云正要开口，尔泰已淡淡道：“不必了。内子身子弱，不宜多走动。李修撰若有心，派人送到学士府即可。”
李怀瑾脸色微变：“这……恐不合礼数。”
“那便罢了。”尔泰不再看他，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驶离将军府。萧云靠在他肩头，轻声问：“尔泰，你是不是……不喜欢李修撰？”
“不喜欢。”尔泰直言不讳，“他看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萧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而此刻，将军府后巷的暗处，李怀瑾正与一个戴着兜帽的女子低声交谈。
“她哭了？”女子声音沙哑，正是圣女。
“哭了很久。”李怀瑾点头，“福尔泰找到她时，她正缩在假山后头，哭得不成样子。”
圣女低笑：“很好。那封信我仿了三个月，总算没白费功夫。”
“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圣女眼中闪过恶毒的光芒，“三日后的砚台，我会亲自送去。到时候，我要让她当着福尔泰的面，再次崩溃。”
“可福尔泰未必让她见你……”
“他会见的。”圣女冷笑，“因为我会告诉他——我知道当年何知洛是怎么死的。而他福尔泰，脱不了干系。”
李怀瑾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要嫁祸福尔泰？”
“不是嫁祸。”圣女抚摸着袖中的匕首，“是事实。何知洛的死……本来就有福家的影子。”
她转身，没入夜色：“等着看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回到听雪轩，萧云真的将那本《云卿集》和那封信拿到了院中。
岁晚拿来火盆，炭火烧得正旺。萧云跪在盆前，一页页翻开诗集。里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