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是深夜被急召入宫的。
西北边关突发战事，八百里加急送到御前。
皇上连夜召兵部、户部、大理寺要员议事，尔泰虽主刑狱，但因近年屡破大案，又曾随萧风在军中历练，也被列席。
他本不愿去，可圣旨难违。临走前，他在萧云床边坐了许久，指尖轻抚她熟睡的脸颊，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像在许诺，又像在祈祷。
萧云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手心蹭了蹭。这细微的依赖让尔泰心中酸软，几乎要抗旨留下。
可门外莫离的催促声再次响起，他终究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他没想到，这一别，便是天翻地覆。
翌日清晨，萧云是被岁晚的哭声惊醒的。
“小姐！不好了！”岁晚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老爷……老爷他……”
萧云心头一紧，猛地坐起：“阿玛怎么了？”
“老爷天不亮就出了府，一个人去了西山墓园……”岁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在何公子的墓前……跪下了！说是要跪三天三夜，赎罪谢罪……”
萧云脑中“轰”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她甚至来不及更衣，抓起外袍就往外冲。岁晚慌忙跟上，主仆二人冲出听雪轩，撞上匆匆赶来的尔康和紫薇。
“云儿！”尔康拦住她，“你去哪儿？”
“西山！”萧云声音嘶哑，“阿玛在墓园对不对？他为什么要去跪？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尔康脸色灰败，眼中满是痛楚：“阿玛说……他对不起何公子，对不起你。他要用这种方式，向何公子请罪，也求你……原谅。”
“原谅？”萧云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他以为跪三天三夜，就能抵消一条人命吗？他以为这样，我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云儿，阿玛他……”尔康想解释，可看着妹妹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萧云推开他，径直冲出府门。尔康急忙追上去，紫薇也慌忙跟上，岁晚跌跌撞撞地跟在最后。
马车一路疾驰到西山。还未到墓园，远远就看见一片素白——福伦穿着麻衣孝服，披散着头发，正跪在何知洛墓前。
深秋的晨霜打湿了他的鬓发和衣袍，他却浑然不觉，挺直脊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萧云跳下马车，踉跄着冲过去。
“阿玛！”她扑到福伦面前，想拉他起来，“您这是做什么？起来！快起来！”
福伦却纹丝不动，只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总是锐利威严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盛满了深沉的痛楚和愧疚。
“云儿，”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为父有罪。为父对不起何公子，更对不起你。今日跪在此处，一为向何公子请罪，二为……求你原谅。”
“我不要您这样！”萧云哭喊，用力拽他的手臂，“您起来！我们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不。”福伦轻轻推开她的手，重新挺直脊背，“为父要跪满三日。若三日后何公子在天有灵，肯原谅为父，为父便起。若不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决绝的平静：“那为父便长跪不起，直至……以死谢罪。”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响在萧云耳边。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福伦，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毁灭的赎罪之意。
“以死谢罪？”她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阿玛，您以为这样，就能还清欠知洛的命吗？您以为这样，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做福家的儿媳，做尔泰的妻子吗？”
她后退一步，看着跪在墓前的福伦，又看向墓碑上“何知洛”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您知道吗？”她轻声说，眼泪无声滑落，“我宁愿您抵死不认，宁愿您说‘何知洛的死与福家无关’。
那样我至少可以骗自己，可以告诉自己——我的公公是清白的，我的夫君是无辜的，我嫁进福家，没有对不起知洛。”
“可是您跪在这里。”她指着福伦，声音颤抖，“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您有罪，福家有罪。而我，嫁给了害死知洛的凶手的儿子，还……还爱上了他。”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泣血。
福伦浑身一震，眼中涌出浑浊的泪：“云儿，是为父对不起你……是为父的错……”
“是，是您的错。”萧云点头，眼泪滚落，“可您为什么要认？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逼我？您要我怎么办？原谅您？那我怎么对得起知洛？不原谅您？可您是我的公公，是尔泰的父亲……”
她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哭得浑身颤抖：“您要我怎么办……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福伦看着她崩溃的样子，老泪纵横。他想伸手碰她，指尖却颤抖得厉害，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个头。
“云儿，为父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看在尔泰对你一片真心的份上，别……别离开他。那孩子，不能没有你。”
萧云抬起泪眼，看着福伦额上因磕头而渗出的血，看着墓碑上何知洛的名字，看着这荒谬而残忍的一幕，忽然觉得累了。
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又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然后，她对着何知洛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知洛，对不起。”她轻声说，“我可能……真的要辜负你了。”
说完，她转身，一步步离开墓园。
没有再看福伦一眼。
“云儿！”尔康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臂，“你去哪儿？”
萧云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回家。”
“阿玛他……”
“让他跪着吧。”萧云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想赎罪，就让他赎。他想求死，就让他求。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可他是你公公！”尔康急道，“是尔泰的父亲！你就这样走了，尔泰回来……”
“尔泰回来，会理解的。”萧云终于回头，看向尔康，眼中是死寂的平静，“大哥，你知道吗？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受。
阿玛选择跪在这里，不是在赎罪，是在逃避——逃避良心的谴责，逃避我的怨恨，也逃避……他身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人的失败。”
她轻轻抽回手：“而我，不想再逃避了。”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秋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裙，扬起她散落的长发。
晨光中，她的背影单薄而挺直，像一株在霜雪中傲立的孤竹，带着一种决绝的、一去不返的孤绝。
尔康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一次，她可能真的不会回头了。
紫薇上前扶住他，眼中含泪：“让她静一静吧。云儿她……太苦了。”
岁晚追上来，哭着喊：“小姐！等等奴婢！”
萧云没停步，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她别跟。然后，她走出墓园，走上山路，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像一缕抓不住的烟，像一滴蒸发的露。
就此，不见了。
萧云没回学士府。
她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从清晨走到黄昏。走过她和何知洛曾逛过的书铺，走过他曾为她买糖葫芦的街口，走过他们一起听戏的茶楼。
最后，她停在一家小酒肆前。
酒肆很破旧，招牌都掉了漆，可里头飘出的酒香很浓。
她走进去，在角落坐下，对迎上来的伙计说：“一坛烈酒，最烈的那种。”
伙计看她衣着不俗，却神色恍惚，犹豫道：“姑娘，咱们这酒烈，您……”
“上酒。”萧云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伙计不再多言，很快抱来一坛酒，又端上几碟小菜。萧云拍开泥封，仰头就灌。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可她不管，继续灌，一口接一口，像在喝的不是酒，而是忘川的水。
她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