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最后一场朝会，皇上当众颁下圣旨。
恭亲王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设刑堂、意图谋反，数罪并罚，革去亲王爵位，贬为庶人，终身圈禁皇陵。
其子赵琮罪加一等，判斩立决，三日后午门行刑。恭亲王一党涉案官员一百三十七人，或斩或流，朝堂为之一清。
圣旨念完，金銮殿上一片死寂。那些曾经依附恭亲王的官员面如死灰，有几个甚至当场瘫软在地。
而站在文官首列的尔泰，神色平静，眼中无波无澜，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福卿，”皇上看向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此次肃清奸党，你居功至伟。朕要重重赏你。”
“臣不敢居功。”尔泰出列，跪地行礼，“此乃皇上圣明，臣不过奉命行事。”
“不必过谦。”皇上摆手，“朕已拟旨，晋你为忠勇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另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京郊良田百顷。至于萧云……”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那孩子受苦了。朕特旨，晋她为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可随时入宫陪太后说话。”
“臣，谢主隆恩。”尔泰叩首，声音沉稳，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下朝后，同僚纷纷上前道贺。尔泰一一应酬，神色如常，可脚步却比往日快了许多。走出宫门，莫离迎上来，低声禀报：“二爷，夫人已经在府里等您了。太医刚来过，说夫人身体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知道了。”尔泰翻身上马，扬鞭疾驰。秋风吹起他墨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胜利的旗帜，也像一道挣脱不去的枷锁。
栖云轩里，萧云正坐在窗边绣一个香囊。岁晚说，这是给尔泰的，绣的是并蒂莲，寓意夫妻恩爱，永不分离。
针尖又一次扎进指腹，沁出血珠。萧云蹙眉，将手指含入口中。
她最近总是这样，心神不宁，拿针的手会抖，看书会走神，夜里会惊醒。太医说是惊惧过度，需要时间调理。可她知道，不只是惊惧。
是尘埃落定后的茫然，是暴风雨后的虚脱，是……不知前路在何方的恐慌。
“小姐，二爷回来了！”岁晚欢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云手一抖，香囊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可有人比她更快。
尔泰不知何时已走进来，弯腰拾起香囊，指尖抚过那对并蒂莲，眼中闪过柔和的光。
“给我的？”他问。
“嗯。”萧云点头，脸微微发烫，“绣得不好……”
“很好。”尔泰在她身边坐下，将香囊仔细系在腰间，然后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指腹上那些细小的针孔，眉头微蹙，“以后别绣了，伤眼睛，也伤手。”
“我想给你绣个……”萧云小声说。
“我知道。”尔泰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可我不舍得。云儿，从今往后，我只想看你做你喜欢的事，看你笑，看你开心。这些伤手的活计，都交给绣娘吧。”
萧云看着他眼中的疼惜，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知道，尔泰是认真的。这些日子，他变了很多。
不再锁着她，不再强迫她，甚至不再限制她出门。他学着温柔，学着尊重，学着用她喜欢的方式爱她。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点不安，就越发清晰。
“尔泰，”她轻声问，“恭亲王的事……真的了结了吗？”
“了结了。”尔泰点头，将她搂进怀里，“皇上圣旨已下，恭亲王一党再无翻身之日。从今往后，没人能再伤害你，也没人能再威胁我们。”
“那丽妃呢？”萧云想起长春宫那个美艳狠毒的女人。
“丽妃？”尔泰冷笑，“她昨日在宫里‘失足’落水，太医抢救了一夜，今早薨了。皇上念在她侍奉多年的份上，追封为丽贵妃，以妃礼下葬。”
萧云心中一寒。失足落水？哪有这么巧的事。可她没有追问。朝堂上的事，她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那些曾经伤害她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这就够了。
“尔泰，”她靠在他胸前，轻声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江南？”
尔泰身体一僵，随即放松，声音低了下去：“等过了年，开春就走。
我已经在杭州置办了一处宅子，临西湖，推开窗就能看见断桥残雪。你一定会喜欢的。”
“真的？”萧云抬眼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真的。”尔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说过要带你离开京城，过清净日子。现在，终于可以兑现了。”
萧云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期待取代。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江南的烟雨，真能洗去京城这些血腥的记忆。
“尔泰，”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爱意，“谢谢你。”
“谢我什么？”尔泰喘息着问。
“谢谢你爱我，”萧云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愿意为我改变。”
尔泰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喉结滚动，声音哽咽：“该说谢谢的是我。云儿，谢谢你没有离开我，谢谢你……还肯爱我。”
两人相拥，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静依偎。窗外，秋叶飘零，可屋内的温暖，足以抵御所有风寒。
夜里，尔泰搂着萧云，在黑暗中静静躺着。两人都没有睡意，只是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云儿，”尔泰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萧云轻声问。
“何知洛……给我来过信。”尔泰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说他在江南安顿好了，开了间书院，收了十几个学生。日子很清净，他很喜欢。”
萧云身体一僵，没有说话。
“信里还说，”尔泰顿了顿，声音更低，“他在江南遇到了一个女子，是当地教书先生的女儿，温柔娴静，与他志趣相投。他打算明年开春，就上门提亲。”
萧云依旧沉默，可尔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渐渐放松，呼吸也平稳下来。
“云儿，”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件事该让你知道。何知洛有了新的生活，你也该有。从今往后，我们都往前看，好不好？”
许久，萧云才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他肩头，久久不动。
尔泰知道，她在消化这个消息。那个曾经占据她整个青春的男人，那个她以为会铭记一生的人，终于真正地成为了过去。从此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尔泰，”萧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想看看那封信。”
尔泰身体一僵，随即松开她，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萧云就着窗外的月光，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清隽飘逸，一如当年。
信写得很简单，只是寥寥数语，交代了近况。可字里行间，透着久违的平和与释然。信的末尾，他写道：
“云卿，见字如晤。
江南很好，烟雨如画。我已在此安家，教书为生，日子平静。前尘往事，皆如云烟。望你珍重，与所爱之人，白首不离。
勿念，勿寻。
知洛 手书”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萧云握着信纸，久久不语。这不是伤心，不是遗憾，只是一种迟来的告别，和终于放下的释然。
“尔泰，”她将信纸折好，递还给他，“烧了吧。”
尔泰接过，走到烛台前，就着烛火点燃信纸。火光跳跃，那些清隽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像一场做了太久的梦，终于醒了。
“云儿，”尔泰走回床边，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从今往后，你的世界里，只有我。我的世界里，也只有你。
我们好好过日子，白头到老，好不好？”
“好。”萧云靠在他胸前，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尔泰，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