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湖断桥回巡抚衙门的路上，尔泰和萧云没有说话。
马匹在夜色中疾驰，夜风凛冽，吹得人面颊生疼。
萧云紧紧抱着尔泰的腰，脸埋在他背上，可心里却像揣了块冰，寒凉刺骨。
她能感觉到尔泰身体的僵硬，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能察觉到……他心中的疑虑和怒火。
他知道。虽然他没有问，虽然他没有说，可她知道，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周墨林为何轻易给她布防图？
顾清晏为何轻易放过他？今夜的一切，都太过巧合，太过……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而她，是这场戏里最拙劣的演员。
回到巡抚衙门，尔泰抱着她下马，径直走进内院。
他将她放在卧房的床上，然后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跳跃的声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萧云坐在床上，看着他僵直的背影，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想解释，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许久，尔泰才缓缓转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审视。
“云儿，”他开口，声音嘶哑，“告诉我，周墨林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萧云心尖一颤，垂下眼：“他……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问了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尔泰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他问我……知不知道顾清晏为何对我执着，”萧云声音颤抖，泪水涌了上来，“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何一定要杀顾清晏，还问我……若今夜你和顾清晏只能活一个，我希望谁活。”
“你怎么回答的？”尔泰声音更冷。
“我……我没回答。”萧云摇头，泪水滑落，“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夫君，我恨顾清晏，恨他做的那些事，恨他算计你。可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我……”
“你舍不得？”尔泰打断她，眼中寒光迸射，“所以，你选择救他？”
“不！”萧云急得抓住他的手，“夫君，我选择的是你！我把布防图给了你，我让你快走，我……”
“可你还是去了文墨轩。”尔泰甩开她的手，站起身，后退一步，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和失望，“你明知那是龙潭虎穴，明知周墨林是顾清晏的心腹，可你还是去了。
为什么？因为周墨林说，他能救顾清晏？还是因为……你想救顾清晏？”
“不是的！”萧云哭着摇头，下床扑到他面前，抱住他的腿，“夫君，你信我，我真的只是想救你。
周墨林说，今夜西湖断桥是陷阱，顾清晏要杀你。我没办法，我只能去。
我知道我不该瞒你，不该独自涉险，可我……我太怕了，我怕你死，怕再也见不到你……”
她哭得浑身颤抖，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袍。尔泰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挣扎。他信萧云是爱他的，是真心想救他。
可他也信，萧云对顾清晏，动了不该动的心。否则，她不会，还对他心存怜悯，还……舍不得他死。
“云儿，”他弯腰，将她扶起，双手握住她的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看着我。”
萧云抬起泪眼，看着他。
“告诉我，”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顾清晏有没有碰你？”
萧云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她知道，尔泰问的不只是碰，是更深层的侵犯。可那个吻……那个疯狂的，带着掠夺的吻，她不能说。
说了，尔泰会疯，会杀了顾清晏，也会……毁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没有。”她摇头，泪水汹涌而下，“夫君，他没有碰我。我发誓，真的没有。”
尔泰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在判断她话的真假。许久，他才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疲惫：“好，我信你。
可云儿，你也要信我——顾清晏必须死。
他不死，江南不会太平，你……也不会安全。所以，从今往后，不要再对他心软，不要再为他求情，更不要再……见他。”
“我不见，”萧云点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夫君，我答应你，再也不见他，再也不提他，不想他。
我的心里，眼里，都只有你一个人。你信我，好不好？”
尔泰搂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我信你。可云儿，别骗我。如果你骗我，我会疯的。”
“不骗你。”萧云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尔泰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尔泰的信任，有了裂痕。而她，必须用更多的谎言，去填补这道裂痕。
可她别无选择。
翌日清晨，尔泰早早去了前衙。
他一夜未眠，脑中反复回想着昨夜的事——萧云的惊慌，周墨林的诡异，顾清晏的顺从，还有那本名册，那张布防图……这一切，像一团乱麻，在他脑中纠缠。
可他隐隐觉得，这团乱麻的中心，是萧云。
周墨林为何要帮萧云？顾清晏为何轻易放过他？萧云对顾清晏，到底隐瞒了什么？
“莫离。”他扬声唤道。
莫离应声而入：“二爷。”
“昨夜跟踪顾清晏，可有什么发现？”
“有。”莫离压低声音，“顾清晏离开断桥后，没有回悦来客栈，也没有出城，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处别院。
那别院很隐蔽，周围有人把守，属下不敢靠太近。但属下看见，周墨林也去了那里。两人在屋里谈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墨林才离开。”
“别院……”尔泰眼神一冷，“可知那别院是谁的产业？”
“属下查了，”莫离递上一份卷宗，“是城南一个姓陈的绸缎商的产业。可那陈老板三年前就举家迁往苏州了，这别院一直空着。
直到一个月前，才有人入住。入住的人，登记的名字是‘周墨’，说是陈老板的远房亲戚，来杭州探亲，暂住几日。”
“周墨……”尔泰冷笑，“周墨林倒是会省事。那别院里，除了顾清晏和周墨林，可还有别人？”
“有。”莫离点头，“有个哑女，叫阿阮，十五六岁，是顾清晏从苏州带来的。还有个老仆，负责做饭洒扫。
另外……昨夜顾清晏回别院后，不久就有人送来一个锦盒。送锦盒的人蒙着面，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像是个女子。”
“女子？”尔泰眉头一皱，“可看清那锦盒里是什么？”
“没有。”莫离摇头，“但顾清晏收到锦盒后，在屋里待了许久，之后又派人送了封信出去。信是送往京城的，收信人是……吏部侍郎，李大人。”
吏部侍郎，李维……尔泰眼神一沉。李维是顾清晏的座师，也是清莲会在朝中的靠山之一。顾清晏这个时候给李维写信，定是求援，或者……告状。
“继续盯着。”他沉声道，“顾清晏的一举一动，都要回报。还有，查查那个送锦盒的女子是谁。能在深夜进出别院，定不是普通人。”
“是。”莫离领命，却又犹豫，“二爷，夫人那边……”
“加派人手。”尔泰眼中寒光闪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衙门一步。她若问起，就说……我最近在查一桩大案，江南不太平，让她在府里好生歇着。”
“是。”
莫离退下后，尔泰独自坐在书案后，盯着面前那本从顾清晏手中得来的名册，眼中寒光闪烁。
顾清晏交出这本名册，是想让他放松警惕，还是……名册本身就是个陷阱？
他翻开名册，一页一页仔细查看。名册上的名字，有些是他知道的，有些是陌生的。
可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发现，名册的装订线有些松动，似乎被人拆开过，又重新装订。
他拿起小刀，小心地拆开装订线。名册的最后一页后面，竟然还有一页——是空白的，可纸上隐约有字迹的压痕。他拿起名册，对着烛光细看，压痕渐渐清晰，是几行小字：
“名册为饵，布防为虚。今夜断桥，杀尔泰者，非顾清晏，乃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