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在崖底茅屋养伤的第十日，终于能勉强下地了。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看着外面被雨洗过的山林。
崖底湿气重，雾气缭绕，远处的舍身崖隐在云雾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俯瞰着这片与世隔绝的深谷。
“能走了？”老妪端着药碗从屋后转出来，见他站在门口，眉头微蹙，“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几天，就急着下地。若是留下病根，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我等不了那么久。”尔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婆婆，这几日可有外面的人来崖底？”
“这鬼地方，除了老身这样的采药人，谁愿意来？”老妪摇头，从他手中接过空碗，“倒是有几个猎户，前几日来打猎，在潭边歇脚，说了些闲话。”
“什么闲话？”尔泰心中一紧。
“说江南变天了。”老妪在门槛上坐下，眯着眼，声音平静，“巡抚大人跳崖死了，巡抚夫人被清莲会掳走，如今江南各州府的官，都换成了清莲会的人。
那个姓顾的，叫顾清晏的，如今是江南实际上的主人了。听说他在灵隐寺设了总坛，自称‘莲主’，日日宴饮，夜夜笙歌，好不风光。”
尔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顾清晏……他果然趁他“死”了，迅速掌控了江南。那云儿呢？她被囚禁在灵隐寺，日日夜夜对着那个疯子，该有多害怕，多绝望？
“还有呢？”他声音嘶哑。
“还有……”老妪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听说巡抚夫人被顾清晏强占，成了他的禁脔，整日关在暗室里，不见天日。
顾清晏待她……很是‘宠爱’，衣食住行，样样精致，可人却一日日憔悴下去，前几日更是传出身染重病的消息，怕是……时日无多了。”
“胡说！”尔泰猛地抬头，眼中杀意翻涌，“她不会死！她一定会等我，等我回去救她！”
老妪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叹了口气：“年轻人，老身知道你是那位巡抚大人的人。
可你现在这样，自身难保，怎么救人？听老身一句劝，先养好伤，再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尔泰盯着远处云雾缭绕的舍身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老妪说得对，他现在这样，连这崖底都出不去，谈何救人？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尽快联络旧部，必须……在顾清晏彻底毁掉云儿之前，杀回灵隐寺。
“婆婆，”他转身，看向老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恳求，“您可知道，这崖底可有出去的路？除了舍身崖，可还有别的途径，能上到山上去？”
老妪沉默片刻，才道：“有倒是有。从这深潭往西走，有一条隐秘的山道，能绕到灵隐寺后山。
只是那山路崎岖难行，又多年无人走动，怕是早已被荆棘藤蔓封死了。
而且，就算上了山，灵隐寺如今是清莲会的老巢，守卫森严，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一个人……尔泰闭上眼。是啊，他现在只有一个人。莫离他们，是以为他死了，各自散了，还是……也被顾清晏清剿了？
他必须尽快联系上他们，必须知道外面的情况。
“婆婆，”他睁开眼，眼中是决绝的光，“能否请您帮我一个忙？去一趟杭州城，找一个叫莫离的人。
他是我最信任的属下，如今应该在……在暗中召集人手，为我报仇。您找到他，告诉他，我还活着，在舍身崖下养伤。让他……按兵不动，等我消息。”
老妪看着他，良久，才缓缓摇头：“老身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况且，如今杭州城是清莲会的地盘，你让老身去找一个朝廷的人，不是让老身去送死吗？”
尔泰心中一沉。是啊，他太心急了。老妪只是一个普通的采药人，与世无争，他怎能将她卷入这场腥风血雨？
“是我唐突了。”他苦笑，拱手道，“婆婆救命之恩，尔泰铭记在心。若他日能活着出去，定当重谢。至于出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倒是个明白人。”老妪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不过，你也不必太灰心。这崖底虽与世隔绝，可也不是完全没有消息。过几日，会有个猎户来给老身送些山货，到时候，你可以问问他外面的情况。
至于出山的路……等你伤再好些，老身可以指给你。只是能不能走出去，就看你的造化了。”
尔泰眼中闪过希望，深深一揖：“多谢婆婆。”
老妪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尔泰独自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云雾中的舍身崖，心中那股焦灼和无力，稍稍平息了一些。
至少，他还有希望。至少，云儿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他就有机会，将她从顾清晏手中救出来，将那个疯子千刀万剐。
“云儿，”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等我。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去救你，一定会带你回家。”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打在茅屋顶上，打在潭面上，打在远处的山林里，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哭泣，也像一场无声的誓言。
灵隐寺暗室里，萧云终于肯吃东西了。
她依旧不说话，不哭不笑，眼神空洞。可当阿阮将饭菜送到她唇边时，她会缓缓张嘴，机械地咀嚼，吞咽。
虽然吃得很少，可至少，她不再绝食了。
顾清晏得知后，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他以为，萧云终于想通了，终于肯接受现实了。
他兴冲冲地来到暗室，想看看她，想跟她说说话，想像从前那样，温言软语地哄她。
可萧云看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她吃他喂的东西，喝他喂的水，甚至任由他抱着她，为她擦身，换衣，可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波澜，像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顾清晏心中的喜悦，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恐慌取代。
他宁愿萧云恨他，骂他，打他，也不愿她这样，像个活死人，不悲不喜，不怒不怨。
“夫人，”这日午后，他坐在床边，握着萧云冰凉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跟下官说句话，好不好？就一句，哪怕一个字也好。您这样……下官心里慌。”
萧云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移开，落在墙上那扇假窗上，眼神依旧空洞，没有焦点。
顾清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那扇画着江南烟雨的假窗。他忽然想起，萧云曾经说过，她最喜欢江南的雨，喜欢雨打芭蕉的声音，喜欢雨中朦胧的远山，喜欢撑一把油纸伞，在雨巷里慢慢走。
“夫人想出去看雨吗？”他试探着问。
萧云没有反应。
顾清晏却像抓住了什么希望，继续道：“后园的玉兰开了，这几日下雨，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雪。夫人若想看，下官陪您去走走，可好？”
萧云依旧没有反应，可顾清晏却看见，她搁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有反应了！顾清晏心中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外面吩咐道：“去准备一把油纸伞，一件披风，夫人要去后园看雨。”
门外侍卫应下。顾清晏走回床边，俯身，将萧云打横抱起。萧云身体僵硬，却没有反抗。
她靠在他怀里，眼睛依旧睁着，依旧空洞，可顾清晏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僵硬，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抱着她，走出暗室，穿过长长的通道，来到后园。园子里果然在下雨，淅淅沥沥，不大，却将满园的玉兰打得七零八落。
洁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水里，污浊不堪，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顾清晏撑开油纸伞，将萧云护在怀里，走到一株玉兰树下。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远处是灵隐寺的殿宇飞檐，在雨雾中朦胧不清，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
“夫人，您看，”顾清晏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