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日，尔泰的伤势好了许多，已能拄着树枝在茅屋周围缓慢走动。那猎户如约送来山货，老妪从他那得了不少外界的消息。
江南的天，确实变了。
顾清晏在灵隐寺设“莲主”总坛，以铁腕掌控了江南各州府的官场和兵权。那些不从的官员，或被贬，或暴毙，或“自愿”辞官。清莲会的势力如水银泻地，渗透进江南的每一处角落。
杭州城里，巡抚衙门的牌匾早已被摘下，换上了“清莲会总坛”的金字招牌。百姓私下议论，说这江南的天，怕是要姓顾了。
而萧云的消息，却少得可怜。只隐约听说，她被囚在灵隐寺深处，顾清晏待她“极好”，锦衣玉食，如珠如宝，可人却日渐消瘦，精神恍惚，前些日子还“病”了一场，险些没救过来。
“病”了？尔泰握着树枝的手骤然收紧，粗糙的树皮刺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是病了，还是被顾清晏折磨的？那个疯子，会用怎样的手段对待云儿？
他不敢想。每想一次，心就像被钝刀狠狠剐过，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婆婆，”送走猎户，尔泰转身看向正在整理药草的老妪，声音嘶哑却坚定，“我的伤已无大碍。请您……告诉我出山的路。”
老妪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他。昏黄的油灯下，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你想好了？那条路不好走，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而且，就算你出去了，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我知道路不好走，也知道一个人力量微薄。”尔泰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可我不能在这里等死。我的妻子在等我，我的兄弟在为我拼命。
婆婆，您救了我一命，大恩大德，尔泰铭记在心。可我必须出去，必须回到我该在的位置，去做我该做的事。”
老妪看着他眼中的决绝，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拦不住你。明日一早，老身带你去山口。至于能不能走出去，看你的造化。”
“多谢婆婆。”尔泰再次深深一揖，心中那块巨石，并未因即将出山而轻松分毫。前路茫茫，凶险难测。可他知道，他别无选择。
夜深了，尔泰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却毫无睡意。脑中反复盘算着出去后的每一步——首先要找到莫离，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手中还有多少人。
然后，联络那些尚未被顾清晏控制的旧部和忠于朝廷的势力。最后，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杀回灵隐寺，救出云儿，诛杀顾清晏。
每一步都艰难万分，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可他没有退路。云儿在等他，江南的百姓在等一个朗朗乾坤，尔泰……在等他这个本该“死去”的巡抚，回来拨乱反正。
“云儿，”他闭上眼，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茅屋里格外清晰，“一定要等我。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伤，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灵隐寺暗室里，萧云的“好转”在继续。
她开始会主动喝阿阮送来的汤药，虽然依旧不说话，眼神空洞，可偶尔会在顾清晏对她说话时，微微侧耳，像是在听。她甚至允许顾清晏握着她的手，坐在她身边，一坐就是许久。
只是她的手指依旧冰凉，眼神依旧没有焦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美丽，易碎，却没有灵魂。
顾清晏却因这细微的变化，欣喜若狂。他觉得，萧云心里的坚冰，终于开始融化了。他加倍的温柔，加倍的体贴，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她面前。
这日，他带来一架古琴，是前朝名匠所制，音色清越。“夫人，”他将琴放在萧云面前，声音温柔，“下官记得您擅琴。这琴音色尚可，您若无聊，可弹奏一二，解解闷。”
萧云的目光落在古琴上，依旧空洞。可顾清晏看见，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在无意识地寻找琴弦的位置。
“夫人想弹吗？”他试探着问，将琴往她面前推了推。
萧云没有反应，可手却缓缓抬起，悬在琴弦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她的手指纤细苍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玉雕的一般。
顾清晏屏住呼吸，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期待。只要她肯碰这琴，肯弹一个音，就意味着她心里那道门，又开了一条缝。
许久，萧云的手缓缓落下，指尖轻轻拨动了最细的那根琴弦。
“铮——”
一个单音，在寂静的暗室里响起，清越，空灵，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哀婉，像深谷幽泉，冷冷淌过心间。
顾清晏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狂喜。她弹了！她终于肯触碰他送的东西，肯用这种方式，回应他的“好意”了！
“夫人，”他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您弹得真好。再弹一曲，好不好？就弹您从前最爱的《长相思》？”
萧云缓缓抽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扇假窗，眼神再次变得空洞。仿佛刚才那一拨琴弦，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与他，与这琴，都毫无关系。
顾清晏眼中的狂喜渐渐冷却，被一种更深的焦躁取代。她还是这样，若即若离，像天边的云，看得见，却抓不住。
他能感觉到她在“软化”，可那“软化”之下，似乎藏着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是恨意未消，还是在酝酿着别的什么？
“夫人累了，那就改日再弹。”他压下心中的躁郁，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笑，起身道，“下官还有些公务要处理，晚些再来看您。您好好歇着，想要什么，就跟阿阮说。”
他转身离开，木门在身后关上。门锁落下的声音响起时，床上一直眼神空洞的萧云，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架古琴。
她的目光在琴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门口，眼中那层空洞的伪装渐渐褪去，露出一丝冰冷的，锐利的锋芒。
她在心里冷笑。顾清晏以为她在软化，以为她在接受。可他不知道，每一口他喂下的药，每一次他触碰时的僵硬，每一个看似“软化”的举动，都是她精心计算后的表演。
她在麻痹他，在降低他的警惕，在寻找这间囚笼最薄弱的环节，和这个男人心里最深的恐惧。
刚才拨动琴弦，并非无意。她在测试，测试这暗室的隔音，测试门外守卫的反应，也在测试……顾清晏的耐心和底线。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顾清晏的耐心在消耗，他的疑虑在增加，可他对她的“爱”和占有欲，依旧强烈。这就够了。强烈的感情，往往会蒙蔽人的理智，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
而她，要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萧云重新躺下，闭上眼，脑中开始飞速盘算。顾清晏说“有公务要处理”，是什么公务？是清莲会内部的事务，还是江南各州府的政务？
他离开时，门外守卫的脚步声似乎比往日少了一两个，是调去别处了，还是……灵隐寺的守卫，出现了漏洞？
还有莫离。他如果还活着，如果还在为她报仇，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已经潜入了灵隐寺？
一个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像暗夜里的星子，看似杂乱，却隐隐指向某个可能的方向。她知道，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是微小的试探，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暗室里没有烛火，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萧云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门外隐约的脚步声，和远处更夫敲响的梆子声，心中那股冰冷的决绝，像暗夜里悄然蔓延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也给予她支撑下去的力量。
“夫君，”她在心里轻声说，泪水无声滑落，没入鬓发，“你若在天有灵，保佑我。保佑我找到机会，逃出去，为你报仇。也保佑莫离，保佑所有还在为我们拼命的人……平安。”
同一时间，灵隐寺后园佛堂的观音像后，莫离已经蛰伏了近六个时辰。
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饥渴和疲惫像潮水般阵阵袭来，可他咬牙强忍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佛堂的窗户缝隙，观察着外面后园的动静。
这六个时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