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尔泰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跟在老妪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林间。
那条所谓的“路”，不过是猎户和采药人踩出的依稀痕迹，荆棘丛生，藤蔓缠绕，湿滑的苔藓覆盖着裸露的岩石，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老妪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时不时劈开挡路的枝条。
她身形佝偻，脚步却异常稳健，在这崎岖的山林中如履平地。尔泰咬着牙，忍着胸口和腿上的隐痛，紧跟着她。
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像有尖刺在扎，左腿也使不上力，只能靠右腿和树枝支撑。冷汗浸湿了粗布衣衫，又被晨雾打湿，黏腻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年轻人，还能走吗？”老妪在一处稍平坦的地方停下，回头看他，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尔泰的脸色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能。”尔泰咬牙，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拄着树枝继续往前挪。
老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带路。她知道，劝不住。这个男人心里有团火，有股执念，支撑着他这副残破的身体，在绝境中也要爬出去。
她只是不明白，那个被困在灵隐寺的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男人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隐约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老妪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条更清晰些的山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大约再走两三个时辰，就能绕到灵隐寺后山。
不过，那后山如今是清莲会的地盘，守卫森严。你最好等天黑了，再想办法混进去。”
尔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条山道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林深处。灵隐寺后山……他终于离她近了一些。
“婆婆，”他转身，对着老妪，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真诚，“救命之恩，尔泰没齿难忘。若他日还能活着，定当厚报。请您……保重。”
老妪摆摆手，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难得露出一丝温和：“老身救你，是看你命不该绝。至于厚报，不必了。
你此去凶险，自己……多加小心。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逞强，别……白白送了性命。”
“我记住了。”尔泰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救他于危难的老妪，然后转身，拄着树枝，一步一步，艰难却又坚定地，踏上了那条通往灵隐寺后山的山道。
老妪站在原地，看着他蹒跚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林木深处，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崖底那片与世隔绝的深谷。
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尔泰沉重的脚步声，在晨雾中孤独地回响。
灵隐寺暗室里，萧云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阿阮送来的莲子羹。
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眼神依旧空洞，可至少，她不再需要人喂，能自己进食了。
顾清晏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的直裰，头发用玉冠束着，通身清贵，可眼中那份痴迷和偏执，却将这身清贵衬得有些诡异。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夫人，您今日气色好些了。”
萧云没有反应，依旧小口喝着羹汤。
顾清晏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下官今日得了一幅前朝名家的《雪景寒林图》，笔意高古，气韵生动。夫人素来爱画，可想看看？”
萧云放下勺子，抬眼，看向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缓缓垂下，落在面前的空碗上，依旧没有说话。
顾清晏心中一涩，可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夫人不想看，那便罢了。下官让人收着，等您什么时候有兴致了，再拿出来赏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件事……下官今晚有些急务要处理，可能……不能来陪夫人用晚膳了。夫人要好好用饭，按时喝药，莫要让下官担心，可好？”
萧云依旧没有反应，可搁在桌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顾清晏将她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失落，被一种更深的满足取代。她在意。
即使她不说，不表现，可她是在意他是否来的。这就够了。
只要她开始在意，开始有情绪，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有信心，能让这点情绪，慢慢发酵，慢慢变成依赖，变成……爱。
“那下官先告退了。”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想如往常一样，吻一吻她的额头。可这一次，萧云却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了。
顾清晏的动作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的痛楚。她在躲他。即使只是这样轻微的触碰，她也在抗拒。
为什么？是因为那夜厨房的强迫，让她心底的芥蒂更深了？还是因为……她心里，终究还想着尔泰？
不，不能想。尔泰已经死了，摔得粉身碎骨。萧云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她现在抗拒，只是还需要时间。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夫人好好歇着。”他直起身，声音依旧温柔，可那温柔下，是极力压抑的暗流。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木门关上，落锁声响起。
萧云坐在桌边，许久没有动弹。直到确定顾清晏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抬起手，抚上刚才顾清晏想触碰的额头。
指尖冰凉，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她起身，走到那架古琴前，手指悬在琴弦上方。昨日拨动的那一声，是她故意为之，是为了测试，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琴声能传出去，虽然微弱，可万一呢？万一有人听见，万一……莫离或者尔泰其他的旧部，就在附近？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没有拨动，只是虚按着。脑中浮现出尔泰教她弹琴的情景。
那时在京城，尔泰政务繁忙，可只要得空，就会坐在她身边，手把手教她指法，听她弹那些生涩的曲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和温柔。
“云儿，”他那时说，“琴为心声。你心里想什么，琴声里就有什么。以后你若想我了，就弹琴，我无论在哪里，都能听见。”
无论在哪里，都能听见……尔泰，你现在在哪里？你真的……能听见吗？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琴弦上，晕开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
萧云睁开眼，眼中那片伪装空洞的平静早已破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思念。她咬紧牙，将泪水逼回去，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
这一次，她弹的不是《长相思》，而是一首极简单的民间小调，曲调欢快，是江南孩童常唱的。
可她的指法生涩，琴声断续，在这寂静的暗室里，听起来格外凄凉，像迷路孤雁的哀鸣，也像绝望之人的低泣。
她不知道这琴声能传多远，也不知道外面是否有人能听懂。
她只是弹，一遍又一遍，用这断续的琴声，诉说着她的思念，她的无助，和她心底那点渺茫的，不肯熄灭的希望。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暗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最后一抹天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幅孤独的剪影。
子时，灵隐寺后山柴房。
这里远离寺庙主体建筑，堆放杂物，平日里少有人来。今夜月色晦暗，柴房隐在树影里，更显阴森。莫离一身黑衣，脸上抹了炭灰，悄无声息地潜到柴房后窗下，屏息静听。
里面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声。他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定周围没有埋伏，才轻轻推开虚掩的后窗，翻身而入。
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空气中弥漫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莫离靠在门边，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
“莫大人。”一个极轻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莫离浑身一紧，猛地转身，刀已出鞘半寸。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柴堆后走出一个人影，正是阿阮。
她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