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萧云依旧坐在窗边，对着那扇假窗发呆。可她的眼神，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空洞。
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重复着某个节奏，又像是在计算着时间。
阿阮按时送来午膳，四菜一汤，依旧精致。萧云端起碗，小口吃着，动作缓慢，可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她在积蓄体力，为今晚可能到来的变故做准备。
琴摆在角落，她没再碰。昨日那几段断续的琴声，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今日的平静，更像一种蛰伏，一种在风暴来临前的压抑的宁静。
顾清晏午后来了。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他走到萧云身边，在她身侧坐下，自然地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萧云指尖微颤，却没有像昨日那般躲开。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顾清晏低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声音温柔，“晚膳想吃什么？下官让厨房去做。”
萧云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胃口？”顾清晏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带着诱哄，“那怎么行？您这几日才肯好好吃饭，得多补补。要不……让厨房炖个冰糖燕窝？或者您想吃点清爽的，西湖醋鱼？”
萧云依旧摇头，手指却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轻轻划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转瞬即逝。可顾清晏浑身一震，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她主动碰他了！虽然是这么轻微，这么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可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药物，没有强迫的情况下，主动触碰他！
是不是意味着，她心底那道冰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是不是意味着，他日复一日的“温柔”和“等待”，终于有了回应？
“夫人……”他声音发颤，紧紧握住她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痴迷，“您……您是不是……愿意原谅下官了？”
萧云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她只是任由他握着手，目光重新落回那扇假窗，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是他的错觉。
可顾清晏知道，不是错觉。她指尖划过他掌心的那一下，带着微凉的触感，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试探，又像……某种无言的回应。
够了。这就够了。只要她不再抗拒，不再躲避，哪怕只是这么一点点微小的改变，也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夫人，”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低柔得像在发誓，“下官发誓，以后一定对您更好。
下官会疼您，爱您，将您捧在手心，让您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您信下官，好不好？”
萧云依旧沉默，可那平静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流露出厌恶或抗拒。
顾清晏的心，被巨大的满足感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狂喜填满。他觉得，他离得到萧云完整的心，又近了一步。
今晚的宴会很重要，江南各州府的官员齐聚，是他巩固权势，树立威信的关键时刻。可他现在，却只想留在这里，陪着萧云，看着她，感受她指尖那点微弱的温度。
“夫人，”他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起身道，“下官晚些有个重要的宴会，不得不去。您好好用膳，按时喝药。下官尽量早些回来陪您。”
萧云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可顾清晏却像听到了天籁，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回应他了！虽然只是一个单音，可这是她多日来，第一次对他的话做出回应！
“那下官先去了。”他俯身，这次，萧云没有躲闪。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木门关上，落锁声响起。
萧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许久，她才缓缓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额头被顾清晏吻过的地方，直到那片肌肤微微发红。
眼中的平静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厌恶，和深不见底的恨意。
触碰，回应，不过是为了麻痹他，降低他的警惕。为了今晚，为了那个可能到来的机会，她必须演戏，必须忍耐。
哪怕每一分触碰都让她作呕，每一分伪装都让她心碎。
“夫君，”她闭上眼，低声自语，声音嘶哑，“你再等等。很快……很快我就能离开这里了。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试一试。”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透过假窗的缝隙，在室内投下最后一片昏黄的光，很快便沉入黑暗。
夜，就要来了。
灵隐寺大殿，今夜灯火通明。
江南各州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富商，名流，齐聚于此。
美酒佳肴，丝竹悦耳，舞姬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可在这浮华的表象下，是涌动的暗流和揣测的目光。
顾清晏端坐主位，一身绯色官袍——虽无朝廷正式任命，可这江南，如今已是他顾清晏说了算。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举杯与众人谈笑风生，举止从容，气度雍容，俨然已是江南之主的做派。
“顾大人，”苏州知府起身敬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下官敬您一杯。江南能有今日之安定繁荣，全赖大人运筹帷幄，恩泽四方。下官等，愿唯大人马首是瞻！”
“王大人言重了。”顾清晏举杯，浅啜一口，笑意不达眼底，“江南是大家的江南，清晏不过是略尽绵力。以后，还需诸位同僚同心协力，共保江南太平。”
众人纷纷附和，谀词如潮。顾清晏微笑听着，目光却不时扫向殿外。时辰不早了，宴会已至高潮，寺内守卫大半集中于此，后园和藏经阁方向，应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
阿阮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他安排的心腹，也该就位了。就等莫离……自投罗网。
莫离一定会想办法救萧云。而以莫离的性子，和现在的情势，潜入、暗杀，是最可能的选择。
所以，他故意放松后园的守卫，故意让阿阮“无意”中透露守卫换班的规律，甚至“帮”她设计了那个看似完美的营救计划。
一切都是陷阱。一个为莫离，也为可能还活着的尔泰余党，精心准备的陷阱。
他要将尔泰的势力，连同那个碍眼的莫离，一网打尽。然后，他就可以彻底安心地拥有萧云，拥有这江南的万里河山。
想到萧云，顾清晏心中那点因算计而生的冷意，稍稍融化。她今日主动碰他了，还回应了他的话。
虽然只是细微的改变，可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的“温柔”和“耐心”，终于开始奏效了。
等解决了莫离，彻底肃清了尔泰的余党，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精力，去慢慢焐热她的心，让她真正属于他。
“顾大人，”一个侍卫匆匆走进，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清晏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酒杯，对众人笑道：“诸位慢用，清晏有些俗务，去去就回。”
他起身，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出大殿，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鱼儿，上钩了。
藏经阁地下一层，暗室入口。
莫离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按照阿阮所说，找到东侧第三排书架，摸到那本《金刚经》，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向旁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莫离侧耳听了听，下面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他不再犹豫，闪身而入，书架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湿滑，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莫离握着短刀，小心翼翼往下走。
石阶不长，很快到底。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两旁是石壁，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灯火昏暗，勉强照亮前路。
通道尽头，果然左转。第二间石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