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又被关回了那间暗室。
这一次，门外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且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没有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阿阮被调走了，换成了一个年约四十、面容刻板的哑妇。她不会写字，只用手势比划，眼神麻木，像一具被抽走情感的傀儡。
萧云不再说话，不再碰琴，甚至连发呆都省去了。她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像一具真正的、没有生命的偶人。
顾清晏每日来看她，喂她吃饭，陪她说话，甚至抱着她在暗室里走动，她都没有反应。不抗拒，不回应，甚至连眼神都吝于给予。
她的心，在莫离离开，在阿阮背叛，在她被迫“心甘情愿”留下的那一刻，彻底死了。或者说，是被她自己，亲手杀死了。
顾清晏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之前的萧云，虽然也沉默，可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恨意，一丝挣扎，那让他觉得她还是“活”的，还有征服的可能。
可现在的萧云，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像结了冰的深潭，无论他投入多少热情，多少“温柔”，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这比恨他，更让他恐慌。
“夫人，”这日，他坐在床边，握着萧云冰凉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看看我，跟我说句话，好不好？您这样……下官心里难受。”
萧云没有反应，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帐顶。
顾清晏心中的烦躁和无力感，越来越强烈。他得到她了，用最彻底的方式占有了她的身，甚至逼得她“心甘情愿”留下。
可为什么，他却觉得离她越来越远？为什么，他心中的空虚和恐慌，比得到她之前更甚？
不，不该是这样。他付出了那么多，背负了那么多罪孽，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
“夫人，”他俯身，靠近她，滚烫的唇贴上她冰凉的额头，声音低哑，“您别这样。下官知道您恨下官，怨下官。可下官对您的心，是真的。
下官可以等，等您想通，等您接受。可您别这样……像个没有魂魄的偶人。下官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您，不是一个空壳。”
萧云依旧没有反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顾清晏看着她这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心中的暴戾，终于压过了那点残存的耐心和“温柔”。他猛地直起身，一把将她从床上拽起，拖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强迫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您看看！”他掐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苍白消瘦、眼神空洞的女子，“看看您现在的样子！萧云，你看看清楚！尔泰已经死了！他死了！你现在是我顾清晏的人！你醒醒！醒醒！”
镜中的女子，眼神麻木，表情僵硬，像一具精致的人偶。唯有在被顾清晏掐着下巴，被迫仰头时，眼中才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痛楚，可那痛楚也很快被更深的死寂淹没。
顾清晏看着镜中那双死寂的眼，心中的暴怒和绝望，像火山一样喷发。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猛地一拳砸在铜镜上！
“哐当——！”
铜镜碎裂，镜面炸开无数裂纹，将两人的身影割裂成扭曲的碎片。
碎片中，萧云依旧面无表情，而顾清晏，却面容狰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疯狂和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他嘶声低吼，像困兽的哀鸣，“我到底哪里不如他？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看我一眼？萧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萧云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这是自那夜书房交锋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看”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嘲讽。
“你永远，”她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清晏心里，“也比不上他。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顾清晏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桌沿上。他看着萧云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冰冷，心中最后一点幻想，彻底破灭。
她不是心死了。她是将所有的感情，所有的恨，所有的生命力，都用来恨他，用来鄙夷他，用来提醒他，他永远是个卑劣的，不配得到爱的疯子。
“好，好……”他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偏执，“比不上就比不上。我认了。
可那又怎样？萧云，我告诉你，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不管你有多恨我，鄙夷我，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别想离开我！
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身边！你这具身子，这颗心，就算烂了，臭了，也得烂在我顾清晏的怀里！”
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出暗室。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震得墙壁嗡嗡作响。
萧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铜镜的碎片，和碎片中自己扭曲破碎的倒影，缓缓地，扯了扯嘴角。
看，他急了，他慌了。他终于撕下了那层温文尔雅的假面，露出了内里疯狂偏执的本来面目。
很好。她就怕他不疯，不怕他不急。疯子急了，才会出错。疯子慌了，才会有破绽。
而她，要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
尔泰走出山林，踏上灵隐寺后山那条隐蔽的小径时，已是傍晚。
他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泥灰，头发凌乱，像个最寻常的樵夫。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左腿也并未完全恢复，走起路来依旧有些跛。
可他顾不得了。离开崖底已经三日，这三日，他昼伏夜出，沿着老妪指的路，避开可能的巡逻，终于摸到了灵隐寺后山。
山道蜿蜒，远处灵隐寺的殿宇飞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钟声悠远，香火的气息随风飘来。
可尔泰知道，这祥和宁静的表象下，是龙潭虎穴，是他心爱之人正在遭受折磨的地狱。
他必须进去，必须尽快找到莫离，必须知道云儿现在的情况，必须……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营救计划。
可怎么进去？灵隐寺如今是顾清晏的老巢，守卫森严，他这副样子，这副残破的身体，硬闯是找死。
正思索间，前方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尔泰浑身一紧，立刻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屏息静听。
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
“……真是晦气，摊上这么个差事。这大晚上的，还得来这鬼地方巡视。”
“少抱怨两句吧，让头儿听见，有你好果子吃。莲主吩咐了，这几日要加强戒备，特别是后山，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戒备什么？那个巡抚都死透了，他那几个残党，前几日不也在藏经阁被一网打尽了吗？
那个叫莫离的，据说身中数箭，掉下后山悬崖，尸骨无存。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懂什么？莲主说了，尔泰那人心机深沉，狡诈如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找到尸体，就不能掉以轻心。
而且，江南各州府，还有不少人心向朝廷，暗中不服。咱们得打起精神，别出纰漏。”
“知道了知道了……哎，你说，莲主对那位萧夫人，可真是上心啊。锦衣玉食地供着，听说前几日还为她在后园遍植玉兰，就因为她喜欢。
可那位夫人，好像不怎么领情，整日不说话，跟个木头人似的。”
“嘘！这话也是你能说的？不要命了？莲主的事，少打听，少议论。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别问，别管。”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
尔泰从巨石后走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莫离身中数箭，掉下后山悬崖，尸骨无存？云儿被顾清晏囚禁，整日不言不语，像个木头人？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莫离……那个跟了他十几年，忠心耿耿的兄弟，就这么……死了？
而云儿，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云儿，被顾清晏那个疯子，折磨成了行尸走肉？
不，他不信。莫离身手不凡，机警过人，不会那么容易死。云儿心性坚韧，外柔内刚，也不会那么容易崩溃。他必须进去，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