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坐在桌边，盯着面前那碗黑漆漆的药汁，一动不动。
药已半温，苦涩的气味在狭小的暗室里弥漫，像她此刻的人生，浓稠，晦暗，看不到尽头。
哑妇站在一旁，垂着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她不会催促，不会劝解，只是静静地等，等萧云自己端起碗，或者等药彻底凉透，她再端去热过。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声响。哑妇转身，走到门边，微微躬身。
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裙、低着头的丫鬟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脚步有些急，带着夜风的微凉气息。
哑妇抬眼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疑惑，但没出声，只是侧身让开。
萧云没有抬头。这几日，送药送饭的丫鬟时常更换，有时是阿阮，有时是其他生面孔，她早已麻木。
是谁都一样，都是顾清晏的眼睛，顾清晏的爪牙。
那丫鬟走到桌边，将药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开一步，垂手站着。动作有些生硬，不像平日里那些丫鬟恭顺自然。
萧云依旧没有反应，目光落在药碗袅袅升起的热气上，眼神空洞。
房间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
哑妇守在门边，新来的丫鬟垂手站在桌旁，萧云盯着药碗，三个人像三尊沉默的雕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构成一幅诡异而压抑的画面。
许久，萧云才缓缓抬起手，伸向药碗。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碗壁，一直垂手站着的丫鬟，忽然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云儿。”
声音嘶哑，压抑，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和一种令人心颤的……痛楚。
萧云浑身剧震，伸向药碗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脑中一片空白，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冲上头顶。
她不敢置信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丫鬟。
丫鬟缓缓抬起头，脸上虽然抹了泥灰，可那双眼睛——那双深邃的，此刻盛满了血丝、疲惫、狂喜和深不见底痛楚的眼睛——萧云死都不会认错。
是尔泰。
是她的尔泰。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他来了。他就在她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夫……”她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肆意流淌。
她看着他，贪婪地，绝望地看着他。看他脸上未愈的伤痕，看他眼中深重的疲惫，看他身上那套滑稽又让人心碎的丫鬟服饰……
他为了来见她，为了进到这里，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危险？
尔泰也在看着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瘦得几乎脱形的身子，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被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冲破后，汹涌而出的泪水……
他的心，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痛得他几乎站立不住。他的云儿，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云儿，被顾清晏那个疯子，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他想冲过去，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告诉她他来了，他再也不会离开她，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他想杀了顾清晏，将那个疯子千刀万剐，将他加诸在云儿身上的一切痛苦，百倍奉还！
可他不能。门外有守卫，身边有哑妇，他此刻是“丫鬟”，是闯入龙潭虎穴的刺客。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桌上的药碗，用嘶哑的声音，尽量平稳地说：“夫人，药要凉了，请趁热用吧。”
声音依旧带着压抑的颤抖，可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将萧云从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中，猛地浇醒。
她立刻明白了尔泰的处境和暗示。门外有耳，隔墙有眼，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顾清晏的监视之下。
她不能哭，不能喊，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否则，不仅尔泰会死，他们可能连这短暂相见的片刻，都会失去。
萧云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用尽全身力气，将汹涌的泪意和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狠狠压回心底。
她颤抖着手，重新端起药碗，送到唇边，闭上眼睛，将那些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很苦，可再苦，也比不上她此刻心中的滋味。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看到他憔悴面容时的心疼如绞，是意识到他身处险境时的恐惧战栗……百般滋味，在她心中翻搅，几乎要将她撕裂。
哑妇见萧云喝了药，似乎松了口气，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
尔泰上前一步，拿起空药碗，指尖在接过碗时，几不可察地，轻轻碰了碰萧云冰凉的手背。
那一点微弱的触碰，带着他掌心的薄茧和温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萧云全身，让她几乎控制不住颤抖。
“夫人好生歇着，奴婢告退。”尔泰低着头，声音恢复了丫鬟的恭顺，端着空碗，转身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多想回头，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可他不能。
萧云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那个穿着粗布衣裙，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挺拔的背影，泪水再一次疯狂涌上。
她知道，他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外面是龙潭虎穴，是顾清晏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孤身一人，伤痕累累，要怎么逃出去？要怎么……再来救她？
不，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冒险。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给他创造机会，哪怕只是微小的，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机会。
就在尔泰的手碰到门闩，哑妇也转身准备跟着离开的瞬间，一直沉默的萧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等等。”
尔泰和哑妇同时停住脚步，转过身。
萧云看着尔泰，目光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只有尔泰能看懂的，深不见底的决绝和恳求。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墙角那架古琴：“把那琴……拿过来。”
哑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依言走过去，搬起那架不算沉重的古琴，放到萧云面前的桌上。
萧云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琴身，然后落在琴弦上。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尔泰，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决绝，像黑暗中燃烧的火焰，灼热，明亮，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疯狂。
“我想听琴。”她看着尔泰，一字一句地说，“你，会弹琴吗？”
尔泰的心，狠狠一颤。他瞬间明白了萧云的用意。琴声能掩盖一些声音，能吸引一部分注意力。
更重要的是，抚琴需要专注，需要时间。
她是在为他创造机会，创造一个或许能让她传递更多信息，或者让他观察这暗室环境，寻找破绽的机会。
“奴婢……粗鄙，不会这些风雅之事。”他低下头，避开萧云灼热的目光，声音艰涩。
“不会？”萧云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但很快被更深的执拗取代，“那就学。我现在教你。”
她不再看尔泰，转而看向哑妇，用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地说：“你去门口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任何人进来。我要教她弹琴。”
哑妇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萧云，又看了看低着头、穿着丫鬟衣服的尔泰，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边，背对着他们，像一尊门神。
门，被关上了。虽然没有上锁——钥匙在哑妇身上——可这片刻的，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对他们而言，已是弥足珍贵。
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又似乎隔着无形的鸿沟。
萧云不再看尔泰，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了宫弦。
“铮——”
一个单音，在寂静的暗室里响起，清越，悠长。她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然后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飞快地说：
“顾清晏每晚会来，亥时前后。门外守卫四个，两个时辰一换。
哑妇是死士，只听顾清晏的，身上有钥匙。这屋子只有一扇门，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