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摸到了后山悬崖附近。
说是悬崖，实则是灵隐寺后山一处极为陡峭的深谷，谷中云雾终年缭绕，深不见底，崖壁上草木丛生，藤蔓虬结。
猎户口中的“舍身崖”就在不远处，是顾清晏逼他跳下的地方，而莫离据说是在这附近中箭坠崖。
尔泰伏在崖边一块巨石后，借着熹微的晨光，仔细观察着崖下的情况。崖壁陡峭，几乎垂直，但并非没有落脚之处。
嶙峋的怪石，斜生的树木，还有粗壮的藤蔓，都提供了攀爬的可能。只是湿气极重，石壁上覆着滑腻的青苔，稍有不慎就会失足。
他深吸一口气，将随身携带的绳索一头系在崖边一棵粗壮的松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间，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向下攀爬。
胸口和左腿的旧伤随着动作传来阵阵刺痛，额头很快渗出冷汗，可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向下挪动。
崖下比想象中更深。他向下攀爬了约莫两丈，上方已看不见崖边，下方仍是浓雾弥漫，深不见底。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腐叶的味道，偶尔有碎石被他碰落，翻滚着坠入深渊，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他一边下攀，一边仔细查看着崖壁上的痕迹。岩石上有几处新鲜的划痕，像是金属刮擦所致。再往下一些，一根横生的树枝被折断，断口还带着绿意。
更下方，一片灌木丛有被压倒的痕迹，几片叶子上还沾着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血迹！尔泰的心猛地一沉。莫离果然在这里坠崖，而且受了伤！
他加快速度，顺着血迹和拖拽的痕迹继续向下。又下攀了约莫一丈，崖壁上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平台，不大，约莫能容纳两三人。平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此刻，落叶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正是莫离！
他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身上那件夜行衣已被荆棘和岩石划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大多已经草草包扎过，但仍有血水渗出，将身下的落叶染成暗红。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肩和右腿上插着的两支断箭，箭头深深没入皮肉，周围肿胀发黑，显然有毒。
尔泰的心狠狠揪紧，几乎要窒息。他迅速解开腰间的绳索，几步抢到平台边，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探莫离的鼻息。
气息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但还活着！
“莫离！莫离！”尔泰压低声音，急切地呼唤，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莫离毫无反应，只有眉头因为触碰带来的疼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尔泰不敢再耽搁。他迅速检查莫离的伤势，箭上有毒，必须尽快取出箭头，清理伤口，否则毒发攻心，神仙难救。
而且，莫离失血过多，身体冰冷，若不尽快施救保暖，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临出崖底时，老妪塞给他的，说是她自制的金疮药，对外伤有奇效，还能暂时压制一些常见的毒素。
他先处理腿上的箭伤。箭入肉很深，尔泰咬牙，握住箭杆，猛地用力一拔！
昏睡中的莫离身体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却没有醒来。
污黑的血液随着箭头的拔出涌了出来，带着一股腥臭。尔泰迅速倒上金疮药，用布条紧紧包扎止血。
接着，是肩上那一箭。这一箭位置更凶险，紧挨着心脉，尔泰拔出时格外小心，可毒血涌出的瞬间，莫离的身体还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色更加灰败。
处理完箭伤，尔泰又检查了其他伤口，一一上药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大汗，自己也因为牵动旧伤而脸色发白。
他靠在崖壁上，喘了几口气，然后将自己身上那件粗布外袍脱下，盖在莫离身上，又将他小心地挪到平台内侧，避开崖边湿冷的寒风。
做完这些，天色已蒙蒙亮。晨雾未散，但能见度好了许多。尔泰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平台下方约莫两三丈处，似乎有水流的声音，隐约可见一条溪涧。有水源就好办了。
他重新系好绳索，小心地下到溪涧边。溪水清澈冰冷，他掬水喝了几口，又用随身携带的水囊灌满，还采了几片宽大的树叶，打算回去给莫离喂点水。
回到平台，尔泰扶起莫离，将水一点点滴入他干裂的唇间。莫离本能地吞咽着，虽然大部分都流了出来，但总算喝进去一些。
喂完水，尔泰又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些。
“莫离，撑住。”尔泰握着他冰凉的手，声音嘶哑却坚定，“我找到你了，就绝不会让你死。我们都要活着，活着救出云儿，活着……看顾清晏那个疯子下地狱。”
像是听到了他的话，昏迷中的莫离，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尔泰不再说话，他必须趁着白天，尽快为莫离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藏身之所。
这个平台太暴露，虽然暂时无人发现，但难保顾清晏不会派人下来搜查。而且，这里无遮无挡，夜晚寒冷，对重伤的莫离极为不利。
他仔细打量四周。平台后方，崖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浅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尔泰拨开藤蔓，钻进去看了看。洞不深，但足够容纳两人，地上干燥，比外面平台好得多。
他先将莫离背进洞里，让他靠坐在洞壁，又出去将平台上的血迹和痕迹尽量清理掩盖，然后才回到洞中，用藤蔓重新将洞口虚掩好。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神经稍松，疲惫和伤痛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尔泰靠着洞壁坐下，看着身边依旧昏迷，但呼吸渐渐平稳的莫离，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了松。
找到了莫离，他还活着，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接下来，就是如何救他，如何与云儿里应外合，如何……扳倒顾清晏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片刻。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他必须保存体力，保持清醒。
洞外，天色大亮，阳光努力穿透浓雾，洒在崖壁上。山林里传来鸟鸣声声，充满了生机。
可这崖壁之下，小小的洞穴里，却是两个伤痕累累的男人，在绝望的边缘，紧紧抓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灵隐寺暗室里，萧云一夜未眠。
尔泰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狂喜，恐惧，希望，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近乎冷静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尔泰还活着，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针，瞬间将她从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中唤醒。
那些刻意封闭的情感，那些被压抑的恨意和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几乎让她控制不住想要嘶喊，想要哭泣。
可她不能。顾清晏随时会来，哑妇就在门外，她的每一丝异样，都可能给尔泰带来灭顶之灾。
她必须冷静，必须像尔泰叮嘱的那样，保护好自己，养好身子，然后……陪他一起，赌那一把。
天刚亮，阿阮就送来了早膳。不再是之前那个刻板的哑妇，阿阮又回来了。她依旧垂着眼，面无表情，动作轻柔地将清粥小菜摆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萧云看着她，心中冷笑。这个背叛者，顾清晏的棋子，又回到了她身边。是监视，还是顾清晏觉得，阿阮更能“安抚”她？
她端起粥碗，小口喝着。粥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米香。她强迫自己吃下去，一口，两口……哪怕胃里翻江倒海，哪怕喉咙像被堵住，她也要吃。
她需要体力，需要精力，需要保持清醒，去演好接下来这场关乎生死的戏。
阿阮见她肯吃东西，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用罢早膳，萧云没有像往常那样坐着发呆。她走到那架古琴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昨日弹琴，是为了掩饰与尔泰的交谈，也是试探。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