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莫离终于醒了。
他是在一阵剧烈的干咳中睁开眼的，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眼前模糊一片，只有昏暗的光线和洞壁粗糙的纹理。
他想动，可浑身像被拆散了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着抗议，尤其是左肩和右腿，传来钻心的、火烧火燎的痛楚。
“别动。”一个嘶哑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一个水囊被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慢慢喝。”
莫离努力聚焦视线，看见了尔泰憔悴却异常坚毅的脸。
那张脸上沾着泥灰，胡茬杂乱，眼中布满血丝，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绝境逢生后的、近乎偏执的清醒。
“二、二爷……”他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酸楚。他还活着！二爷也还活着！他们都没死！
“别说话，先喝水。”尔泰扶着他，让他小口喝着水囊里冰冷的溪水。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也让莫离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贪婪地喝了几口，直到尔泰移开水囊。
“我……我还活着？”莫离喘着气，虚弱地问，目光扫过自己身上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和这个简陋却干燥的洞穴。
“嗯，活着。”尔泰点头，声音低沉，“我从后山悬崖把你找到的。箭伤有毒，我给你处理了，用了点药，暂时压制住了。但你失血过多，伤势很重，需要好好休养。”
莫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勉强压下。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和冷静。“夫人……夫人怎么样了？您见到她了？”
“见到了。”尔泰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带着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杀意，“她还好，还清醒。但顾清晏把她囚禁在暗室里，守卫极严。她……瘦了很多。”
短短几句话，却让莫离心如刀绞。他能想象夫人这些日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顾清晏那个疯子，会用尽一切手段折磨她，摧毁她。
“属下无能，没能救出夫人，还中了顾清晏的圈套。”莫离咬牙，眼中闪过愧色和恨意，“阿阮是顾清晏的人，那晚的营救计划，从头到尾都是陷阱。属下……连累了不少兄弟。”
“不怪你。”尔泰摇头，声音冷硬如铁，“顾清晏狡诈如狐，又占了地利。你能从那种埋伏中逃出来，已是不易。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尽快制定一个计划，救出云儿，除掉顾清晏。”
“您有什么打算？”莫离立刻问。他知道，二爷既然冒险潜入灵隐寺见到了夫人，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尔泰沉吟片刻，将他与萧云在暗室中的短暂交谈，以及萧云提出的“利用顾清晏执念”制造混乱的想法，简略说了一遍。
接着，他又说了自己潜入寺内、假扮丫鬟的经过，以及他对灵隐寺目前守卫情况和地形的观察。
莫离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二爷的计划，或者说夫人的提议，太大胆，也太冒险了。
利用顾清晏对夫人的疯狂执念，制造一个足够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混乱”，然后趁机救人或动手。
这听起来像是唯一可能的机会，可实际操作起来，步步惊心，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顾清宴对夫人的执念，确实已近疯魔。”莫离缓缓道，眼中闪过冷光，“属下之前潜伏在寺内观察，他几乎每日都会去暗室，一待就是许久。
夫人对他越是冷漠，他似乎就越焦躁。如果夫人突然表现出‘软化’或‘异常’，他很可能方寸大乱。这确实是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但关键在于，如何制造这个‘混乱’？”尔泰接口，眉头紧锁，“云儿在暗室，行动受限。
我们的人手又严重不足。硬闯救人，绝无可能。下毒、放火，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伤及云儿。”
莫离思索着，目光落在自己重伤的身体上，又看了看尔泰同样苍白的脸色和隐隐作痛的旧伤，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们两个，一个重伤未愈，一个旧伤添新痛，在这龙潭虎穴里，想要扳倒势力庞大的顾清晏，救出身陷囹圄的夫人，简直难如登天。
“我们……需要帮手。”莫离嘶声道，目光看向洞外沉沉的夜色，“顾清晏虽然掌控了江南官面，但江南各地，并非铁板一块。
那些被清洗、被压制的官员和地方势力，心中未必服气。特别是……那些曾经受过二爷恩惠，或者与清莲会有旧怨的人。”
尔泰眼中精光一闪。莫离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单凭他们两人，绝难成事。必须借助外力。
“我在崖底养伤时，曾听采药的老妪说起，江南各州府近来颇不太平，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小股的抗税、抗命的民变，虽然都被顾清晏以铁腕镇压下去，但民怨未消。”
尔泰低声道，“而且，顾清晏行事狠辣，排除异己，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若能暗中联络，许以重利，或陈明利害，未必不能拉起一股力量。”
“可是，我们如今被困在这灵隐寺后山，自身难保，如何去联络外界？”莫离提出最现实的问题。
尔泰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去。”
“不行！”莫离立刻反对，“您伤势未愈，外面到处都是顾清晏的眼线和守卫。您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尔泰看着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你重伤在身，无法行动。留在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这个洞穴隐蔽，有水源，我留些干粮和药给你。你在这里养伤，等我消息。”
“可是二爷……”
“没有可是。”尔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莫离，你听着，我们没时间了。云儿在顾清晏手里，多等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而且，我怀疑顾清晏最近会有大动作。他急于巩固权势，排除异己，很可能在近期对江南那些尚未完全臣服的势力，进行更彻底的清洗。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动手。”
莫离看着尔泰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劝不住。二爷决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改变。他只能咬牙，从怀中艰难地摸出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递给尔泰。
“这是……”尔泰接过木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不易察觉的“莫”字。
“这是属下与江南暗桩联络的信物。”莫离喘息着说，每说一句话都牵动伤口，额上渗出冷汗，“杭州城西，有一家‘陈记绸缎庄’，掌柜的叫陈伯，是属下多年前安插的暗桩，绝对可靠。
他表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经营着一条通往北方的秘密商道，消息灵通。二爷找到他，出示此牌，他会全力相助。”
尔泰紧紧握住那块温润的木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莫离跟了他这么多年，不仅忠心耿耿，更是暗中为他经营了如此重要的一条线。
这份情谊，这份未雨绸缪的谋划，让他既感动，又心疼。
“好。”他将木牌小心收好，看着莫离苍白的脸，郑重道，“你在这里，一定要保重。按时换药，保存体力。等我回来。”
“二爷放心，”莫离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眼中却是毫不退缩的坚定，“属下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还不收。属下在这里，等二爷和夫人……凯旋。”
尔泰不再多言，他起身，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干粮和那瓶老妪给的金疮药，放在莫离手边。
又检查了一下洞口藤蔓的遮掩，确保从外面难以发现。然后，他走到洞口，最后回头看了莫离一眼。
“等我。”他低声说，然后转身，拨开藤蔓，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浓稠的夜色之中。
洞穴里，重归寂静，只有莫离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闭上眼，默默祈祷。祈祷二爷此行顺利，祈祷夫人平安，也祈祷自己……能撑到再见他们的那一天。
两日后，深夜，杭州城西。
“陈记绸缎庄”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有后院的厢房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