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回到书房，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盯着桌上那封刚刚送到的、盖着吏部火漆印的密信，眼神阴鸷。
信是他在京城的座师、吏部侍郎李维派人加急送来的。
信中说，江南巡抚尔泰“殉职”、江南局势不稳的消息已传入京城，朝野震动。皇上虽未明确表态，但已有御史风闻顾清晏“僭越”“擅权”，甚至与江南士子失踪、科举舞弊等案有牵连，上书弹劾。
李维在信中措辞严厉，命他“速将江南首尾处理干净，稳定局面，万不可授人以柄”，并暗示，若不能尽快“名正言顺”地掌控江南，消除朝中非议，之前承诺的“江南总督”之位，恐怕会有变数。
“变数？”顾清晏冷笑，手指用力，几乎将信纸捏碎。他费尽心机，铲除尔泰，清洗异己，将江南打造成铁板一块，眼看大权在握，京城那些只知夸夸其谈的腐儒，竟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掣肘？
还有尔泰……那个阴魂不散的“死人”！虽然他派去崖下搜寻的人回报说，只找到一些破碎衣物和零星血迹，未见尸骨，基本可以断定尔泰已葬身深潭，尸骨无存。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特别是前几日，后山守卫上报，说在悬崖附近发现有人攀爬和短暂停留的痕迹，虽然痕迹很淡，且很快被雨水冲刷，但终究是个疑点。
难道尔泰真的没死？难道他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不，不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又被急流冲走，绝无生还可能。
那些痕迹，也许是野兽，也许是采药人留下的。他不能自己吓自己。
当务之急，是尽快“名正言顺”。李维说得对，他需要一个正式的身份，一个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让他能光明正大执掌江南的身份。
江南总督，只是个开始。他要的，是这江南万里河山，彻底姓顾！
而要坐稳这个位置，萧云是关键。不仅是因为他对她那病态而疯狂的执念，更因为，萧云是尔泰的遗孀，是连接旧巡抚势力的一个象征。
若能“堂堂正正”地娶她为妻，不仅能彻底占有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也能向江南、向朝廷展示，他顾清晏已完全取代尔泰，成为江南新的主人。
那些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不服的势力，看到连尔泰的妻子都“心甘情愿”地归顺于他，也该死心了。
想到萧云，顾清晏心中的戾气稍平，被一种更炽热的、夹杂着征服欲和占有的柔情取代。
她今日又“软化”了些，虽然依旧疏离，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像个没有生气的偶人。她会回应他的话，会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和迷茫，会……让他看到希望的微光。
他要加快步伐。不能等朝廷那帮人慢慢扯皮。他要在旨意下来之前，就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要让全江南的人都知道，萧云是他顾清晏的，从身到心，都是。
“周墨林。”他扬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周墨林应声而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去准备。”顾清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日后，我要在灵隐寺，正式迎娶萧夫人。
场面要隆重，宾客要齐全，江南各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给京城李大人去信，就说……本官不日将与萧氏成婚，请李大人代为上奏，恳请朝廷恩准，并赐下婚旨，以全礼数。”
周墨林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顾清晏的背影。三日后？正式成婚？还要大张旗鼓，请朝廷赐婚？
大人这是……要彻底将萧夫人绑死，也是要向天下昭示他的权势和决心啊！可这是否太急了？
萧夫人那边，真的心甘情愿吗？而且，福尔泰“尸骨未寒”，如此急切地娶其遗孀，朝野舆论会如何看？
“大人，”他斟酌着开口，“三日后是否太过仓促？而且，萧夫人她……”
“她那边，我自有分寸。”顾清晏打断他，转身，目光冰冷地看着周墨林，“你只需按我说的去办。
记住，场面要足够大，消息要传得足够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萧云，从三日后起，就是我顾清晏明媒正娶的夫人。
谁再敢妄议，或心存他念，就是与我顾清晏，与整个清莲会为敌。”
周墨林被他眼中的寒光慑住，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顾清晏补充道，“加派人手，盯紧后山和寺内各处。特别是夫人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传递任何消息出去。若有可疑之人或异动，格杀勿论。”
“是！”
周墨林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寂静。顾清晏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灵隐寺重重殿宇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心中那股因权势即将到手、美人即将在怀而升腾起的灼热，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算计取代。
娶萧云，不止是为了满足私欲和巩固权势，更是他计划中关键的一环。他要借这场婚礼，将江南各方势力聚拢，恩威并施，彻底收服。
也要借这场婚礼，向朝廷、向天下展示他的实力和掌控力。
更重要的是，他要借这场婚礼，将萧云彻底锁死，让她再无退路，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做他顾清晏的夫人，做这江南的女主人。
至于尔泰……不管他是真死还是假死，都无关紧要了。
一个“死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等他和萧云礼成，生米煮成熟饭，就算尔泰从地底下爬出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顾清晏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势在必得的弧度。
三日后，灵隐寺，将是他顾清晏人生的巅峰，也是他彻底拥有萧云，掌控江南的开始。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像厉鬼的狞笑，也像丧钟隐隐的轰鸣。
阿阮将晚膳送进暗室时，萧云正坐在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单调的音符。
她的脸色比前两日更苍白，眼神也有些涣散，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夫人，用膳了。”阿阮将饭菜一一摆好，轻声唤道。
萧云没有反应，指尖依旧在琴弦上滑动。
阿阮等了一会儿，见她依旧不动，只好又唤了一声：“夫人？”
萧云这才像是被惊醒，缓缓转过头，目光茫然地落在阿阮脸上，停顿了片刻，才仿佛认出她来。
她放下手，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机械地开始吃东西。动作很慢，咀嚼得很费力，像在完成一项艰难的任务。
阿阮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几日，夫人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从最初的行尸走肉，到后来偶尔的回应和弹琴，再到这两日明显的魂不守舍和越发憔悴的脸色……
夫人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是真的开始“软化”，还是……在谋划着别的？
她想起莲主今日的命令，三日后大婚，让她务必“伺候”好夫人，确保夫人“心甘情愿”、体体面面地完成婚礼。心甘情愿？阿阮心中冷笑。
夫人对莲主，恐怕只有深入骨髓的恨和恐惧，哪来的“情”和“愿”？莲主这分明是自欺欺人，也是将夫人，将他自己，都逼上了一条更危险的路。
可她不能说，不能劝。她只是顾清晏手里的一把刀，一颗棋子，没有自己的意志和选择。
她能做的，只是执行命令，然后……等待那或许注定的结局。
萧云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推开碗，又坐回了琴前，背对着阿阮，一动不动。
阿阮默默收拾了碗筷，端着食盒退了出去。走到门边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独和脆弱，像狂风暴雨中一株即将折断的苇草。
木门轻轻关上。暗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