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一日，天未亮，阿阮就带着几个陌生的仆妇，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鱼贯进入了暗室。
托盘上，是叠放整齐的凤冠霞帔，大红的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光溢彩，耀眼得刺目。还有配套的赤金点翠头面，珍珠璎珞，绣鞋罗袜……一应俱全，极尽奢华。
萧云坐在桌边，看着那些代表着喜庆和祝福，此刻却像催命符、像羞辱烙印的嫁衣首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空洞得仿佛在看一堆与己无关的杂物。
只有搁在膝上、掩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提醒她保持清醒。
“夫人，”阿阮垂着眼，声音平板无波，“莲主吩咐，请夫人试试嫁衣，若有不合身之处，即刻修改。
明日大婚，务必要体体面面，风风光光。”
体面？风光？萧云心中冷笑。将她这个“前巡抚遗孀”强行占为己有，还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操办，顾清晏要的，哪里是她的体面风光，分明是要用这种方式，向全天下宣告他的胜利，他的占有，和尔泰的“彻底失败”。
他要将她钉在耻辱柱上，永远活在“顾清晏夫人”这个身份下，再也洗刷不掉。
“放下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没有一丝波澜。
阿阮示意仆妇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暗室里又只剩下她和萧云两人。
她走到嫁衣前，伸手，轻轻抚过那光滑冰凉的锦缎，指尖在金线绣纹上流连，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这料子，是苏州最顶尖的织造坊，几十个绣娘日夜赶工，用了一个月才绣成的。”
萧云没有接话。料子再好，绣工再精，穿在她身上，也不过是裹尸布，是枷锁。
阿阮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嫁衣、头面一一拿起，走到萧云身边，垂着眼，开始为她更衣。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可萧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那份刻意维持的、死水般的平静下，似乎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嫁衣一层层套上，沉重的锦缎压在身上，带着陌生的、属于顾清晏的气息。赤金点翠的凤冠戴上头顶，沉甸甸的，坠得脖颈生疼。
珍珠璎珞挂在胸前，冰凉地贴着肌肤。铜镜早已换了一面新的，光可鉴人，映出镜中那个一身大红、华美如烈火，却面色惨白、眼神死寂的女子。
美则美矣，毫无生气。像一尊精心装扮后，即将送入坟墓的偶人。
阿阮退开一步，垂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镜中的萧云身上，眼神复杂，难以分辨是怜悯，是漠然，还是别的什么。
“很合身。”萧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用改了。”
阿阮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顺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顾清晏带着笑意的声音：“夫人试好了吗？让下官看看。”
话音未落，门已推开。顾清晏走了进来，今日他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直裰，玉带束腰，更显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的笑意，目光在触及一身大红嫁衣的萧云时，瞬间迸发出痴迷而狂热的火焰。
“夫人……”他快步走到萧云面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占有欲，“您穿这身嫁衣，真美……美得让下官移不开眼。
明日，您就要穿着这身衣裳，成为下官的妻子，成为这江南最尊贵的女人。夫人，您开心吗？”
开心？萧云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镜中映出两人一站一坐的身影，男子深情款款，女子红衣胜火，本该是才子佳人的佳话，可此刻看来，却诡异得像一场荒诞的、充满不祥的献祭。
她没有回答顾清晏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眼中那团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火焰，忽然，极其缓慢地，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僵硬而冰冷，眼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漠然。
可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顾清晏眼中，却像冰天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朵妖花，带着致命而诱惑的美丽，瞬间击中他心中最柔软、也最疯狂的地方。
她对他“笑”了！即使那笑容如此冰冷，如此僵硬，可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除了冷漠和空洞之外的表情！
是不是意味着，她心里那道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是不是意味着，明日过后，他真的能……得到她的心？
狂喜，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顾清晏。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想要触碰萧云的脸颊，想要感受那冰冷肌肤下，是否真的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萧云的瞬间，萧云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
顾清晏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狂喜瞬间凝滞，被一丝阴翳取代。
但看着萧云身上那身刺目的大红，和她脸上那残留的、冰冷僵硬的“笑意”，他心中的不悦，又被更强烈的占有欲和“即将到手”的兴奋压了下去。
没关系，只是还不习惯。明日之后，她就是他的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焐热她，让她对他露出真心的、温暖的笑容。
“夫人累了，先歇着吧。”他收回手，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阿阮，伺候夫人将嫁衣换下，好生收着。明日寅时起身梳妆，万不可耽误了吉时。”
“是。”阿阮垂首应道。
顾清晏最后深深看了萧云一眼，那眼神，像猛兽在打量已落入陷阱、插翅难逃的猎物，充满了势在必得的满足和一丝残忍的愉悦。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暗室。
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为明日婚礼做准备的嘈杂声响。
阿阮上前，开始为萧云拆卸沉重的凤冠和首饰，脱下那身如火般灼目、也如枷锁般沉重的大红嫁衣。
她的动作依旧轻柔，可萧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一些。
当最后一件外衫脱下，只余贴身中衣时，阿阮忽然极快、极低地，在萧云耳边说了一句：“哑姑让奴婢转告夫人——‘铜钱已收，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还说……明日人多眼杂，夫人务必，珍重自身。”
萧云浑身猛地一颤，霍然抬头，看向阿阮。阿阮却已迅速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换下的嫁衣仔细叠好，放回托盘，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近乎麻木的神情，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萧云的幻觉。
铜钱已收？青山绿水，后会有期？珍重自身？
是尔泰！是尔泰送进来的消息！哑姑……是那个真正的哑妇？她果然是尔泰的人？还是……她只是被收买，或者心中尚存一丝良知？
无数个念头在萧云脑中炸开，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尔泰知道了！他知道顾清晏要逼她成婚！
他送来了消息，他在告诉她，他还在，他会有安排，要她……珍重自己，等待时机！
希望，像黑暗中骤然划破夜空的一道闪电，虽然转瞬即逝，却照亮了她心底最深沉的黑暗，也带来了更猛烈的、近乎灭顶的恐惧。
尔泰要做什么？他有多少人？他能在这龙潭虎穴里，救出她吗？还是……他会为了救她，以身犯险，甚至……
不，不能想。她必须相信他。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阿阮，”萧云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明日……会很乱吧？”
阿阮叠衣服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我有些怕。”萧云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真实的颤抖，“人那么多，我又穿着这么重的衣裳，戴着这么沉的头面，万一……摔了，或者被人冲撞了……”
阿阮终于抬起头，看向萧云。萧云迎着她的目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属于弱女子的惊惶和无助，但深处，却有一丝极锐利的、只有彼此能懂的探询。
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