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书房。窗外的日光透过薄薄的蝉翼纱，滤成了温吞的、明亮而不刺眼的光，均匀地铺洒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案头堆叠着些公文，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浓黑发亮，散发着清苦的松烟气息。
尔泰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凝神批阅着公文。他今日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衬得人清俊了几分，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些案牍劳形留下的、淡淡的倦意。
他批阅得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蹙眉思索片刻，再提笔写下批示。书房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阅卷宗时，纸张发出的、极其轻微的脆响。
门，被极轻、极缓地推开了一条缝隙。没有叩门声，只有一道纤细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先于人影，悄无声息地投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尔泰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在公文上，只以为是哪个丫鬟进来添茶。
直到那影子，在书案前不远处停了下来，然后，一道极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迟疑的声音，低低响起：
“我……可以进来吗？”
是萧云。
尔泰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立刻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萧云正站在门边。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素罗衣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的、绣着缠枝玉兰的薄绸比甲，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了支素银梅花簪，几缕碎发柔顺地贴在颊边。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红木小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青瓷盖碗，碗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散发着清甜的、似乎是冰糖雪梨的香气。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有些闪烁，似乎不太确定自己贸然前来，是否会打扰到他。
尔泰的心，在看到她的瞬间，仿佛被春风拂过的湖面，瞬间漾开了温柔而惊喜的涟漪。
他立刻放下笔，站起身，绕过书案，快步走到她面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然。
“当然可以。”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飞了枝头最脆弱的蝶，“快进来，怎么自己端着？当心烫着。”说着，便很自然地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的托盘。
萧云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坚持：“不重。我……自己来。”说着，她端着托盘，绕过他，脚步极轻地走到书案旁，小心翼翼地将那碗冰糖雪梨羹，放在了案头一个不会妨碍公文、却又离他手边不远的位置。
然后，她才微微退开一步，站在书案侧前方，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上，仿佛在为自己的“擅作主张”而感到一丝局促。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素净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柔和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尔泰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显然是她特意吩咐准备的羹汤，又看着她这副安静局促、却分明带着关切的模样，心中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仿佛瞬间被这碗羹汤的温热和她无声的陪伴，彻底暖透、融化。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酸楚、狂喜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情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碗羹汤，只是走回书案后，却并未坐下，只是隔着书案，目光温柔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惜：“怎么想到……送这个来？”
萧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意和关切：“陈伯说……你今日，在书房待了快两个时辰了。天干……喝点这个，润润。”
短短一句话，断断续续，却清晰地传递着她的用心——她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待了很久，担心他劳累口渴，所以特意准备了润燥的汤羹，亲自送来。
尔泰的心，被这简单的话语和举动，熨帖得滚烫。他绕过书案，再次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交握在身前、微微有些发凉的手。
指尖相触，温暖包裹微凉。
萧云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有些闪烁地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被抓住“现行”的、可爱的羞窘。
“陪我坐一会儿？”尔泰看着她，眼中漾着温柔的笑意，语气是询问，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萧云看着他眼中的温柔和期待，那点羞窘和局促，似乎也悄然消散了些。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尔泰心中欢喜，牵着她，走到书案一侧靠窗的位置。那里有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贵妃榻，旁边还有一张小几。
他扶着她，在榻上坐下，自己则拖了张绣墩，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
“你忙……不用管我。”萧云坐下后，目光飘向窗外庭院里盛开的石榴花，声音依旧很轻，“我……坐会儿就好。”
“不忙了。”尔泰立刻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重要的都批完了。剩下的，不急。”
他说着，端起那碗冰糖雪梨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很自然地递到她唇边，“你走了这一路，也喝点。”
萧云看着他递到唇边的勺子，和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关切，脸颊又悄悄染上了红晕。她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勺子，声音低低的：“是……给你准备的。”
“我知道。”尔泰的声音更柔，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带着诱哄的意味，“但我想和你一起喝。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嗯？”
这近乎耍赖的要求，让萧云有些无奈，又有些……陌生的、心头发软的触动。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勺晶莹的羹汤，终于，几不可察地，张开了嘴。
尔泰眼中笑意加深，小心翼翼地将勺子送入她口中。看着她喉间微微滚动，咽下那口清甜的汤汁，他才满意地收回勺子，自己也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清甜温润的滋味滑过喉咙，带着冰糖的甘和雪梨的润，一直甜到了心底。
两人就这样，你一勺，我一勺，分食着那碗并不算多的冰糖雪梨羹。
书房里很静，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和两人平缓的呼吸。阳光暖暖地照着，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直到碗底见空，尔泰放下碗，拿起帕子，极其自然地，替她拭了拭唇角并不存在的汤渍。他的动作温柔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萧云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只是任由他动作，脸颊绯红，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
“甜吗？”尔泰放下帕子，看着她，含笑问道。
萧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甜。”
“嗯，”尔泰的目光，落在她因羞涩而泛着诱人光泽的唇瓣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意有所指，“是很甜。”
萧云听出了他话中的暧昧，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猛地低下头，几乎要将自己缩进那藕荷色的衣领里，搁在膝上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裾。
看着她这副羞窘到极致的模样，尔泰心中爱怜更甚，却也怕真惹恼了她。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不再逗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紧攥着裙裾的手上，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安抚她的紧张。
“陪我看看公文？”他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温和，“有些……关于春耕和农桑的呈报，我拿不准，你帮我看看，可好？”
他知道她未出阁时，便对家事、乃至一些浅显的庶务，都颇有见地。
这并非全然是借口，他也确实想让她慢慢接触一些外面的事情，或许能让她更快地走出封闭，找到一些……属于“萧云”的价值感和存在感。
萧云的手，在他温热的掌心下，慢慢松开了裙裾。
她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微弱的、被需要的触动。
“我……可以吗？”她迟疑地问。那些公文，似乎离她很遥远，也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