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至，合欢宗营地已亮起了灯火。
林悦怡将辟谷丹分发给弟子，目光落在帐篷方向。
帘子一掀，叶凡走出来，面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就一只储物袋和那瓶改良聚雾丹。
“出发？”林悦怡问。
“出发。”
幽兰谷入口在旧址西北角，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崖壁。
入口处雾气比外围浓重得多，像是贴着一层稠密的白纱。
其他几支队伍已经集结在谷口，碧落谷、玄阴教、天剑宗……齐坤站在队伍前头，看到合欢宗来了，冷笑一声没说话。
萧萱儿也在谷口。
她换了身轻便的青白劲装，看到叶凡时微微颔首：
“叶道友可需要丹盟的人引路？幽兰谷里头的路况，我比外人熟悉几分。”
“那就劳烦萧姑娘了。”叶凡没有拒绝。
曹猛在队伍后头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哎，林师姐，你说咱队长是真会还是假会？昨儿那话说得一套一套的，万一进谷不知道该往哪走……”
“闭嘴。”林悦怡头也没回，“跟着走。”
寅时整，六支队伍依次踏入幽兰谷。
谷内视线极差，十步开外就只剩灰蒙蒙的轮廓。
脚下的碎石路滑腻潮湿，两壁青苔厚得像裹了一层绒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蛰伏的腥甜气息。
叶凡走在最前，脚步不紧不慢。
萧萱儿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的步伐上。
他走的路线几乎没有停顿。
哪块石头能落脚，哪个转角该绕行，他像是提前看过图纸一样精准。
“叶道友。”萧萱儿终于开口，“你来过幽兰谷？”
“没有。”叶凡头也没回，“看地势猜的。”
萧萱儿没有追问，但脚步顿了半息。
队伍向深处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雾气忽然变薄，两侧崖壁陡然开阔，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白色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崖顶倾泻而下，瀑底水潭幽碧，水汽蒸腾。
水潭边的岩石缝间，大片暗紫色小花在晨曦中静静绽放，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一层幽冷的光。
暗夜幽兰。
数量与叶凡预估的一模一样！
曹猛眼睛都直了：“这么多？！”
“别急着高兴。”
叶凡扫了一眼四周，“断瀑下方水汽最重，兰丛长得密，但雾兽也喜欢在这片饮水。手脚快些，三炷香内采完走人。”
萧萱儿看了他一眼，那句“手脚快些”里透出的老练味道，让她若有所动。
她没有多言，从玉匣中取出玉刀，蹲下开始采药。
合欢宗弟子照叶凡说的，两人一组，一个放风一个动手。
叶凡自己的速度最快，玉刀截根、玉匣收兰，一气呵成。
不到两炷香，已采了十四株。
但空气中的腥甜气息也同时浓了起来。
林悦怡最先察觉：“不对，雾气变黑了。”
原本乳白色的谷雾，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浅灰色，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粘稠感。
远处的水潭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
那不是瀑布落水形成的那种规律波纹，而是某种东西在水下移动时带起的异常涌动。
“撤……”叶凡刚开口，突然停住。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烧焦味。
他偏头看向崖壁转角。
石缝深处，三枚暗红色香头正在无声燃烧，向着雾气的上游释放着一种人类几乎察觉不到的频率。
非灵力波动，纯粹是香料的特殊气味，只对雾兽起作用。
“齐坤。”叶凡眯起眼睛。
水面炸开。
整个水潭像是被人从底部掀了一下，数十头大小不一的灰白色身影从潭中翻滚跃出，湿淋淋的身躯在雾气中快速凝聚成形。
幽兰谷的雾兽栖息于水脉之下，被引兽香刺激得集体暴动。
兽群呈扇形包围而来，密密麻麻，足有四五十头。
“列阵！背靠崖壁！”
林悦怡声音尖厉，拔剑在手，“曹猛你左翼，赵启你右翼！别让它们冲进来！”
合欢宗弟子迅速结成一圈，剑光交错如网。
但兽群数量太多，扑击的力量又沉又凶。
曹猛肩膀挨了一爪，闷哼一声，仍咬牙顶住。
萧萱儿也在阵中，短剑横在身前，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叶凡身上。
叶凡站着没动。
他的视线扫过兽群，落在那头缓步走出水潭的巨兽身上。
那东西比废墟里那头首领高出一半，四肢着地如四根黑柱，脊背上生着一排参差不齐的灰绿色骨刺，气息比昨日那头还要浓烈得多。
因引兽香刺激，它通体泛起的妖气正在急剧攀升，从金丹中期一路攀升至金丹后期的边缘。
幽兰谷的雾兽王。
它低吼一声，兽群纷纷让开。
它瞪着猩红的瞳孔，目光越过林悦怡和萧萱儿，直接锁定住叶凡。
叶凡向前迈出一步。
“你们稳住阵型，别动。”
“你疯了？！”林悦怡急吼，“那是金丹后期！——”
叶凡没有回应。
径直朝雾兽王走去。步子不快，节奏平稳，像是走过一片普通草地。
那头雾兽王显然被这种平静的态度激怒，它怒吼一声，口中凝聚起一团幽绿色的光芒，空气都被灼得扭曲。
它蓄力一瞬，猛然轰出一道光柱，直冲叶凡面门。
叶凡歪头。
光柱擦着银色面具的边缘呼啸而过，击碎了他身后的半面崖壁。
他却连脚步都没停。
兽王瞳孔一缩。
它意识到不对，正要再度蓄力，叶凡已经欺身至它面前。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只是轻轻地抬拳。
这一拳没有灵力缠绕，没有神通光影，纯粹是血肉与骨骼的发力，却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啸鸣。
拳锋落在兽王胸口正中，那由妖力和厚实甲壳共同构成的防御层像是纸糊的一般，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碎裂响。
兽王庞大的身躯横飞出去，砸进水潭，掀起十余丈高的巨浪。
浪落时，它已经浮在水中，一动不动，胸口塌陷出一个可怖的凹陷，骨刺寸断。
整个幽兰谷安静了。
雾兽们瑟瑟发抖，像是突然从狂化中清醒过来，发出惊恐的呜咽，争先恐后地转身逃散，转瞬消失在水潭和雾气深处。
合欢宗众弟子维持着防御阵型，谁也没有收剑。
曹猛张着嘴，喉结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林悦怡看着那道银色身影，呼吸放缓，饶是这一路过来，她心里早已经有所准备，但此刻还是被深深震动住了。
一个筑基中期，一拳轰碎一头金丹后期的妖物屏障，这哪里是筑基中期，怕是元婴期的肉身也不过如此。
萧萱儿握紧袖中断令。
手腕传来的温度她感受得清清楚楚。
方才那头雾兽王的冲击被叶凡接下时，断令再度发出微弱的震颤，比昨日更明显，几乎要挣脱她的束缚冲出袖口。
她抬眼望向叶凡，眼中有惊疑，也有一层轻浅的暖意。
“叶道友。”
她轻声打破了沉默，“你受伤没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语调比前一晚软了几分。
“没有。”叶凡收回拳，语气平淡，落在崖壁转角处，“你们先收拾药材，我过去看看。”
他走到崖壁转角，从石缝里抽出那三枚未燃尽的暗红色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