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帐帘上沙沙作响。明华已能勉强坐起，指尖捻着刚收到的密报，眉头微蹙。萧氏倒台的余震还在扩散，那些曾依附萧氏的小世家如惊弓之鸟，却有几家老牌世族暗中串联，竟想借着“整顿朝纲”的由头，将萧氏留下的空缺悉数吞下。
“他们倒是急。”赵灵溪掀帘进来，肩上落着层薄雪，手里拎着柄带血的长剑，剑穗上的红绒被冻得发硬。方才帐外两个鬼鬼祟祟的“信使”，此刻已倒在雪地里，喉咙上的伤口整齐利落——那是她新练的剑法，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
明华抬眼，见她袖口沾着冰碴，却浑不在意地将剑扔给墨画：“查到了？”
“嗯，是定北侯府的人。”赵灵溪拿起桌上的热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眼底的寒意未散，“老东西想让他儿子接萧氏的盐引，派来的人还想在你药里加料，被我‘请’去问话了。”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轻，却让帐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墨画低头擦拭长剑，不敢多言——那两个信使哪是被“请”去问话，分明是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郡主剑下的亡魂。
明华指尖在密报上敲了敲：“定北侯府根基在京西马场，手里握着三成的军粮调度权，他敢动盐引，是仗着镇国公府撑腰。”她忽然顿住，笔尖在纸上洇开个墨点，“镇国公上周递了折子，说要清查京中商户的户籍，怕是想借机拿捏那些曾和萧氏有往来的商户，逼他们站队。”
赵灵溪挑眉：“那就烧了他的马场。”
“不可。”明华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悔意，“上月我算错了镇国公的动向，以为他会保萧氏，没料到他早想取而代之，让你在北境多等了三日。这次不能再冒进——马场里有朝廷的战马，烧了就是通敌的罪证。”
她鲜少承认自己出错，赵灵溪反倒松了些：“那你说怎么办？”
“镇国公的长子在江南收税，据说贪墨了三百万两漕银，账本藏在他小妾的妆奁里。”明华将密报推过去，字迹清秀却带着锋芒，“你去取来，顺便‘提醒’他，管好自己的老子。”
赵灵溪拿起密报，指尖划过“小妾”二字，忽然笑了：“这种龌龊事，倒是适合我。”她转身时，腰间的软鞭轻轻扫过帐柱，留下道浅痕，“三日后回来陪你看雪。”
帐帘再次落下时，明华望着窗外的雪，轻轻叹了口气。她算到了镇国公的贪婪，算到了账本的位置，却没算到江南那小妾是个烈性子——赵灵溪去取账本时，那女子竟抱着妆奁要投河，逼得赵灵溪不得不先救人才拿到账本，回程时耽搁了一日。
这一日的空隙，足够镇国公府动手了。
京城传来消息：镇国公联合三位老臣，在朝堂上弹劾明华“私通北境将领，意图不轨”，还拿出了她给北境将军的书信——那信是真的，却被他们截去了后半段，断章取义成了通敌的证据。
“陛下怎么说？”明华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
青黛刚换好药，背上的伤疤狰狞如蜈蚣，声音却很稳：“陛下把奏折压下了，还罚了镇国公俸银半年，但……太后宫里的人去了镇国公府，说是‘有要事相商’。”
明华闭了闭眼。她算到皇帝会护着她，却没算到太后会在这时候插手。太后是镇国公的姨母，当年能坐稳后位，靠的就是镇国公府的势力。
“公主，要不……让郡主回来？”青黛急道。
“不必。”明华睁开眼，眼底已恢复清明，“她手里的账本是死证，镇国公怕的就是这个。太后现在插手，不过是想逼陛下给镇国公留条活路，但镇国公贪得无厌，必然不肯收手。”她忽然笑了笑，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他忘了，京西马场的马料供应商，是当年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林家后人。”
三日后，赵灵溪带回了账本，还带回了个消息：江南漕银案牵连甚广，连户部尚书都脱不了干系。而几乎同时，京西马场爆发了瘟疫，上千匹战马病死，查来查去，竟查到马料里掺了发霉的豆饼——供应商正是林家后人，人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封血书，字字控诉镇国公当年的恶行。
“是你让人去找的林家后人？”赵灵溪看着明华，见她眼下乌青，显然又熬了几个通宵。
“是，也不是。”明华咳嗽两声，脸色有些苍白，“我只是让人把镇国公当年的罪证送到了林家后人手里。真正让他铤而走险的，是镇国公上个月强占了他唯一的女儿。”她声音轻了些，“我算到了他会报复，却没算到他会用瘟疫这种法子，伤及无辜战马。”
赵灵溪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厚茧磨得明华指尖发痒：“这不怪你。对付豺狼，就得用豺狼的法子。”她忽然起身，从行囊里翻出个小瓷瓶，“这是北境的伤药，治你咳嗽的，那老太监给你下的软筋散伤了肺腑，得慢慢养。”
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是皇帝身边的暗卫统领，一身玄衣，悄无声息地掀帘而入：“郡主，陛下让属下送来这个。”
那是块龙纹玉佩，背面刻着个“隐”字。明华认得，这是皇帝暗中调动禁军的信物。
“陛下说，镇国公府的地牢里，藏着他私通外敌的密信，让郡主……酌情处理。”暗卫顿了顿，又道，“陛下还说，郡主不必事事算尽，他这个皇帝，还没老到护不住自己的妹。”
赵灵溪捏着玉佩，指尖忽然一暖。原来那些她以为的疏漏，早已被人悄悄补全。皇帝压下奏折，罚镇国公俸银，甚至默许林家后人的报复，都是在为她铺路，却又不肯明说，怕伤了她的骄傲。
“知道了。”郡主将玉佩收好，“替我谢陛下。”
暗卫走后，赵灵溪忽然道：“今晚我去镇国公府。”
“我和你一起去。”明华起身，动作还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赵灵溪想反对，却被她按住手腕：“我的武功是不如你，但论查密信的位置，你不如我。”她笑了笑，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而且，我想看看你是怎么把镇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的。”
是夜，镇国公府火光冲天。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红衣身影在火中穿梭，剑光如电，所过之处，护卫尽数倒地，却没伤一人要害——赵灵溪听了明华的话，没杀人，却废了他们所有人的手筋，让他们再也握不住刀。
而明华则在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密信，临走时还不忘在镇国公的床榻上放了只老鼠——她记得镇国公最怕老鼠。
第二日，镇国公府私通外敌的密信出现在御书房，太后被禁足慈宁宫，镇国公府满门抄斩。
百姓们拍手称快，却也暗地里议论：永安郡主的剑，快得能斩鬼神；明华公主的谋，狠得能断江河。
只有明华自己知道，她在镇国公府的回廊上摔了一跤，是赵灵溪背着她从火场里跑出来的，后背的衣服被烧得焦黑，却死死护住她手里的密信。
“你看，我也会出错。”明华趴在她背上，声音闷闷的。
赵灵溪笑了，笑声震得明华耳朵发痒：“错了就错了，有我在，摔不死你。”
北境的雪还在下，却仿佛没那么冷了。
明华望着远处的火光，忽然明白，推翻世家哪有什么容易的路，不过是她算着棋，她握着剑，他在朝堂上撑着天，一步一步，踩着刀尖往前走。
而那些还没倒下的世家，不过是下一个棋盘上的棋子。
赵灵溪把她放在帐前的暖炉边，自己则去处理伤口。明华看着她后背的新伤叠旧伤，忽然轻声道：“下次，换我护着你。”
赵灵溪回头，笑得张扬：“好啊，我等着。”
风卷着雪掠过军帐，带来远处的号角声。这盘棋，才刚刚下到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