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业跟着赵灵溪踏入皇城时，檐角的铜铃正被风拂得轻响，细碎的铃声混着远处宫人的脚步声，在朱红宫墙间荡开涟漪。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彩绘的飞檐下挂着新换的宫灯，远远望见三皇子的明黄色身影立在勤政殿外，锦袍上绣着的金龙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身边跟着一群乌压压的属官，个个敛声屏气，倒衬得他愈发张扬。
“灵溪妹妹可算回来了。”三皇子转过身，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细纹里却藏着算计，目光像钩子似的在柳承业身上打转，从上到下打量了三遍，才慢悠悠道，“这位便是柳先生？久仰大名，常听灵溪妹妹提起你在青石关的才干，说是把流民安置得妥帖，连麦田都比别处旺实几分。”
柳承业垂眸拱手，袖口扫过袍角的褶皱，语气平淡得像一汪静水：“草民柳承业，见过殿下。不过是些田间地头的琐碎事，劳殿下挂怀，实在惶恐。”他刻意佝偻着脊背，让肩膀看起来更窄些，手指关节也收得紧紧的——这是当年在皇子府学会的伪装，越是不起眼，越能藏住锋芒，如今倒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赵灵溪接过内侍递来的热茶，青瓷杯壁上凝着细汗，她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漫不经心道：“柳先生帮我整理了不少民生卷宗，从春耕的种子到冬藏的粮草，一笔笔都清清爽爽。陛下急着要看青石关的收成明细，我们先进去了。”她说着便抬脚往里走，绛红色的裙摆扫过青砖地，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半点不给三皇子追问的余地。
进了勤政殿，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柳承业将青石关的账册呈给御案后的皇帝，指尖在“军粮损耗”那页微微一顿——这是他特意做的标记，墨迹比别处深了半分。皇帝翻到那页时，眉头果然像被线拽着似的皱了起来，指节叩着案面：“这三车粮草，去向何处？按青石关的戍卒数量，断断耗不了这么多。”
“臣已查明，被转运至北疆敌营。”赵灵溪声音清亮，像檐角的铜铃落进静水，“账册上的签收笔迹，与三皇子府的幕僚王启年吻合。臣已让人取了他的平日手札，可当堂比对。”
殿内瞬间安静，只有香炉里的烟丝还在袅袅上升，绕着梁上的盘龙木雕打了个旋。柳承业低着头，能感觉到背后三皇子属官投来的怨毒目光，像针扎似的落在后颈，手心却沁出了冷汗——他在赌，赌皇帝对三皇子私养死士、暗通敌国的猜忌已深，赌那些藏在账册夹层里的密信足够致命，更赌赵灵溪在御前的分量，能压得住这场风波。
皇帝沉默半晌，指腹反复摩挲着账册上的墨迹，忽然将账册往案上一拍，紫檀木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响声：“传朕旨意，彻查三皇子府幕僚王启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朕要知道，这粮草到底是怎么出的关，又是怎么到的敌营！”
柳承业跟着赵灵溪退出殿时，正撞见三皇子站在廊下。他显然听到了殿内的动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见柳承业出来，忽然挤出个笑：“柳先生看着面熟，莫不是早年在我府中待过？我府里前几年有个幕僚，也姓柳，字里行间倒与先生有几分像。”
“殿下说笑了。”柳承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寒意，声音压得更低，“草民一直在乡野教书，识得几个字罢了，怎敢踏入王府这般金贵地。”他故意让声音带着些微怯懦，像怕惊扰了贵人的小吏。
三皇子还想说什么，嘴角的笑刚扯到一半，却被匆匆跑来的内侍打断：“殿下！不好了！您府里的李管事被刑部的人带走了，说是……说是查出他与北疆商贩有书信往来！”
他脸色骤变，那抹伪装的笑意瞬间崩裂，狠狠剜了柳承业一眼，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转身就往宫外冲，明黄的袍角扫过廊柱，带起一阵风。
赵灵溪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李管事是他私通敌国的关键人物，此刻被抓，他自顾不暇，暂时顾不上查你了。”她转头看柳承业，见他鬓角沁出细汗，从袖中掏出手帕递过去，“擦擦吧，别露了破绽。”
柳承业接过手帕，指尖触到布料的温热，忽然想起别院的方向。此刻念念该在吃张嬷嬷做的杏仁酥了吧？那嬷嬷最会做点心，去年冬天给念念送过一匣子，小姑娘吃得嘴角都是糖霜。他攥了攥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再忍忍，等这场风波过去，就能带着她去看真正的长安月色，去逛上元节的灯市，去吃街角最甜的糖葫芦。
夜风渐起，吹得宫灯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的影子。柳承业跟着赵灵溪往宫外走，脚下的石板路泛着冷光，却像在一步步走向黎明。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想着别院该已掌灯，念念许是正趴在窗边，数着天上的星星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