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军府时，天已蒙蒙亮。赵灵溪正站在廊下等，见他们浑身湿透地回来，忙让人备了姜汤和炭火。念念裹着厚厚的棉被，小口啜着姜汤，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柳承业手里那三只湿软的纸船。
“郡主，三皇子已被暗卫看押，暗舱里的账册也尽数起出。”柳承业将从暗舱第三格找到的账册递过去，封面沾着河泥，却字字清晰，“最后一页确实在刺青里，是王启年当年趁我昏迷时，用特殊墨汁纹上去的，遇水才显形。”
赵灵溪翻开账册，指尖划过最后一页的朱砂印，忽然道：“王启年倒是算得周全。他早料到三皇子会狗急跳墙，竟把所有后手都系在你我和念念身上。”
炭火噼啪作响，烘着湿衣袍冒出白汽。念念忽然指着纸船道：“嬷嬷说，纸船湿了就会沉。”
柳承业拿起一只，轻轻展开：“但它们没沉，对吗？”纸船虽软塌塌的，却仍维持着船的形状，像是在水里拼尽了力气，不肯向风浪低头。
正说着，青黛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盒：“郡主，暗卫在三皇子府搜出这个，说是他贴身收着的。”
打开木盒，里面竟是一叠画稿，画的全是同一个女子——眉眼温婉，抱着个婴孩，背景正是将军府的抄手游廊。赵灵溪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抚过画稿边缘的小字，那是先将军的笔迹：“吾妻与女，岁岁安康。”
“这是……”柳承业愣住了。
“三皇子是先将军的远房表弟，”赵灵溪声音发哑，“我母亲早逝，他小时候常来府里，竟对我母亲……”画稿里的婴孩眉眼，分明有几分像年幼时的赵灵溪。
原来三皇子的贪腐、构陷，不仅是为了权位，更藏着扭曲的执念——他恨先将军拥有一切，便要毁了将军府的荣光，连带着柳承业这个“外人”，也要一并除之。
这时，禁军副统领来报，说三皇子在牢里疯了似的喊着“不公”，还说王启年欠他的。赵灵溪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忽然道：“把王启年的尸身好生安葬吧。他欠三皇子的，是当年被迫从贼的债；三皇子欠他的，是这满门忠烈的血。”
柳承业低头看着怀里打盹的念念，小姑娘怀里还揣着那只纸船。他忽然想起王启年手札上的一句话，被墨点遮住了大半，此刻却清晰起来：“世间事，欠了总要还，渡了总要过。”
三日后，三皇子罪证确凿，被废为庶人，流放苦寒之地。那些藏在暗舱里的账册，牵扯出朝中数十名官员，皇帝借此彻查吏治，朝野为之一清。
柳承业没再回别院，而是带着念念住进了将军府。赵灵溪书房的窗台上，总摆着三只新叠的纸船，是念念每天早上的功课。有时赵灵溪会陪着她蹲在水缸边，看纸船载着小石子漂向中央，小姑娘便拍手笑：“你看，它们真的能载货呢！”
柳承业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那些曾以为跨不过的夜色、躲不开的算计，都像水缸里的涟漪，终会慢慢平复。而那些藏在暗处的善意与坚守，就像纸船里的石子，看着沉重，却让船身更稳，走得更远。
入秋那日，金水河上起了画舫，百姓们拥在岸边看新酿的桂花酒入河祭祀。柳承业带着念念挤在人群里，忽见三只纸船从画舫上漂下来，船头的小太阳被金粉涂得闪闪发亮。
“是郡主！”念念指着画舫上的身影。赵灵溪正站在船头，朝他们挥手，风掀起她的衣袍，像只振翅的鹤。
纸船漂到岸边，被念念捞起。她忽然发现，最大的那只船底，刻着三个极小的字——是王启年的笔迹，想来是他当年藏在暗舱时，偷偷刻在船模上的。
“爹，这是什么字？”
柳承业轻声念出：“‘皆安渡’。”
风穿过河岸的芦苇，带来桂花的甜香。三只纸船被小姑娘重新放进水里，载着满河的金光，慢慢漂向远方。河面上，天光正好，再无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