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柳絮沾了满身，赵灵溪望着柳承业的船消失在运河尽头，转身将一封密信塞进袖中。念念挥着纸船的身影没入水雾时，她指尖已扣住了腰间软剑——明华在公主府等着她，桌上摊着的，是陆氏私占关中良田的地契副本，墨迹却新得可疑。
“地契是假的。”明华用银簪挑起纸角，对着日光细看，“你看这朱砂印，边缘有层白霜，是用明矾水仿的。陆敬之故意让人放出假线索，就等着我们往圈套里钻。”
赵灵溪想起昨夜潜入陆府西院，亲卫们翻遍了账房，只找到这叠地契。当时觉得是重大收获，此刻想来，那些故意虚掩的窗、没上锁的柜，分明是诱敌深入的幌子。
“他们在等我们拿着假地契弹劾，到时候反咬一口‘构陷士族’。”赵灵溪将地契揉作一团，“我再去趟陆府，这次直接绑了账房先生。”
“没用。”明华摇头，从妆盒里取出枚北漠银币，“陆氏的账房都是族中子弟，宁死不会开口。但这银币，是从西院墙角挖出来的，上面的齿痕，与关中农户缴纳赋税的银锭一致。”
关中赋税三年前就改征铜钱，陆府却藏着带齿痕的银币，这本身就是破绽。可光凭一枚银币，连陆敬之的衣角都够不着——世家早已织好了网，任何孤证都会被他们以“巧合”轻轻拂去。
赵灵溪按捺住躁意，想起明华常说的“蛛丝马迹要串成线”。她连夜带人去了关中，扮作流民混进被陆氏强占的村落。农户们敢怒不敢言，直到看见她腰间那枚狼形玉佩（明华特意给的北漠信物，关中多北漠移民后裔），才有个老汉颤巍巍地说：“每月初三，陆府的粮车会往终南山运东西，晚上才空车回来。”
初三夜里，赵灵溪带着人伏在终南山道旁。粮车果然来了，车厢里却不是粮食，而是些穿着士族服饰的人，手里捧着锦盒，见了守山的兵卒竟直接放行——那些兵卒腰牌上，刻着陆氏私兵的标记。
“是给京中世家送的礼。”明华收到消息时，正对着终南山舆图出神，“陆氏想联合其他几家，借着秋猎逼皇上让步。那些锦盒里，定是他们勾结的凭证。”
可如何拿到凭证？赵灵溪带人劫了回程的空车，只找到些香料残渣；明华让人查守山兵卒的名册，发现都是陆氏买通的流民，根本不知锦盒里的内容。
僵局持续到七月，秋猎的日子近了。明华忽然让人散布消息，说“北漠使团要来查关中赋税”，故意在陆府附近放了几个会说北漠话的暗卫。
陆敬之果然慌了。昨夜，赵灵溪蹲在陆府后墙的老槐树上，亲眼看见账房先生将一叠卷宗锁进密室，钥匙被陆敬之贴身带着——那卷宗封面露出的“秋猎”二字，在月光下看得真切。
“密室的墙是中空的，里面灌了沙，硬闯会惊动所有人。”赵灵溪在舆图上标出密室位置，“但西北角有个通风口，只能容孩童进出。”
明华指尖点向通风口的方位，忽然想起柳承业临走前提过，他在京城有个相熟的杂耍班，班里的孩子练过缩骨功。
三日后的深夜，杂耍班的孩童从通风口钻进密室，摸出的却不是卷宗，而是块刻着“七家”的铜符。符背面刻着秋猎时的暗号，却没半个字提及勾结。
“他们把真正的卷宗藏到秋猎场了。”明华摩挲着铜符上的纹路，忽然笑了，“也好，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找。”
秋猎那日，皇家猎场旌旗招展。陆敬之带着几位世家主仆，借着围猎的名义在山谷里密谈。赵灵溪带着亲卫在外围戒备，听着里面传来“瓜分漕运”“更换刺史”的只言片语，却苦于没有实证。
直到明华让人放出消息，说“山谷失火”。慌乱中，陆敬之怀里的卷宗掉在地上，被赶来“救火”的赵灵溪一把抄走——那里面，正是七家约定在秋猎后联名逼宫的血书。
当血书摆在皇帝面前时，陆敬之还在辩解是“伪造”。明华却让人带上来几个被陆氏强占土地的农户，老汉指着血书上的墨迹，哽咽道：“这墨里掺了松烟，是我们关中特有的，陆府每年买走几十斤！”
松烟墨里的杂质，与农户提供的墨块完全吻合。陆敬之的脸色瞬间灰败，那些曾与他勾连的世家，此刻却纷纷撇清关系，生怕被沾上半点干系。
“扳倒一个陆氏，还有无数个‘陆氏’。”赵灵溪望着猎场远处的炊烟，那里藏着多少没被揭开的龌龊，谁也说不清。
明华将铜符扔进火盆，看着它在烈焰中变形：“但至少，我们让他们知道，百姓的眼睛是亮的，藏得再深的龌龊，也总有见光的那天。”
风卷着火星掠过草地，像在为这场艰难的开局，点燃新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