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的商船刚靠岸，柳承业便被人引到了镇江知府的后衙。案上摊着的海图，被朱砂圈出了几处暗礁，旁边压着张纸条，是赵灵溪的字迹：“温家与东海倭寇有私，盐铁账册或藏于此。”
他指尖划过海图上的“黑风岛”，忽然想起去年在此处救过的渔女。那姑娘说过，每月十五，总有大船上的人往岛上送铁器，领头的戴着镶玉的幞头——正是温家子弟的装束。
十五夜里，柳承业雇了艘渔船，借着月色靠近黑风岛。崖壁下的洞窟里果然亮着灯火，十几个倭寇正围着木箱清点，箱上的火漆印，与京中温府的一模一样。
“柳公子倒是好兴致，深夜来此观海？”身后忽然传来冷笑。温家长子温景明提着剑站在礁石上，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
柳承业折扇轻摇，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温大人私贩铁器给倭寇，就不怕风声传到御前？”
“传到御前又如何？”温景明挥剑刺来，“这岛上的账册，今夜就陪你一起沉海。”
刀剑相击的脆响惊起海鸟。柳承业虽不善武，却借着礁石腾挪躲闪，眼看要被围杀，岸边忽然亮起数盏灯笼——竟是赵灵溪带着亲卫赶来了。
“你怎么来了？”柳承业又惊又喜。
“明华说，你这书生单打独斗准要吃亏。”赵灵溪剑光如练，转眼便挑落两个护卫，“账册在哪？”
洞窟深处的暗格里，果然藏着温家与倭寇交易的账册。柳承业翻开最后一页，忽然皱眉：“这里记着，上个月送了批‘特殊货物’去京城，收信人是……李公公。”
李公公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太监。赵灵溪心头一沉，这盘棋，竟连东宫都缠了进来。
押着温景明回府时，海风吹散了血腥味。柳承业望着远处的船影，忽然道：“明华让我查的，不只是盐铁。”他从袖中取出封信，“江南漕运的税银，这三年少了近三成，都进了私人腰包。”
赵灵溪接过信，信纸边缘还沾着漕运码头的淤泥。上面记着的粮仓位置，竟与京中太子监国时巡查过的几处重合。
“看来宫里那盏灯，也该拨亮些了。”她握紧信纸，剑穗在风中轻晃。
此时的公主府，明华正对着铜镜卸妆。铜镜里映出身后的人影，她却头也不回：“殿下深夜到访，是为温家的事？”
太子李弘站在屏风后，声音带着怒意：“明华，你非要与我作对不可？”
“我只与国法作对。”明华取下金簪，镜中映出他攥紧的拳头，“殿下私藏布防图，勾结温家，甚至与倭寇牵扯不清，就不怕祖宗基业毁在你手？”
李弘猛地拂袖：“等我登上大位，自然会清理这些。”
“可惜，你没机会了。”明华转身，手中捏着那枚带库银印记的银币，“这上面的齿痕，与东宫库房的银锭完全一致。你以为陆氏、温家倒了，就能独善其身？”
窗外忽然响起更声。李弘看着她手中的银币，脸色一点点灰败——他终于明白，这盘棋从一开始，就没给过他退路。
三日后，漕运账册与倭寇交易记录摆在皇帝面前。太子被废黜的消息传遍京城，那些依附东宫的官员纷纷落马，朝堂上的空席，竟比陆氏倒台时还多。
赵灵溪站在宫墙上望着街景，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柳承业递来块桂花糕：“明华说，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赵灵溪咬了口糕，甜味里带着桂花的香，“但至少，这天下的风，开始往干净处吹了。”
远处的终南山在暮色里隐去轮廓，山脚下的农户正忙着收割。明华说过，百姓的眼睛是秤，能称出谁轻谁重。如今这秤，终于开始偏向该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