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房区的炊烟刚飘到半空，阿婶就端着木盘过来了——盘里摞着刚烙好的馕，金黄金黄的，边缘烤得微焦，还冒着热气，混着沙棘果酱的酸甜味，飘得满晒场都是。“都歇会儿！先吃馕！”阿婶嗓门亮，却特意放轻了些，怕吵着刚被哄坐下的其其格——小姑娘跑了半上午，抱着布偶靠在石桌边，眼皮都快耷拉下来了。
青黛刚帮着把最后一瓮果干盖好，听见阿婶喊，就顺手接过木盘，先挑了块最软的馕，递到其其格手里：“慢点吃，刚烙好烫。”其其格点点头，小口咬着馕边，布偶被她抱在怀里，浅粉小衣裳上沾了点面粉，像落了层细雪。陈十三收完竹筛过来，手上还沾着点竹屑，见青黛递馕，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怕手上的竹刺蹭到她，直到阿婶把块馕塞到他手里，才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婶”。
郡主刚合上书，秦风就从毡房区外回来了，马背上的果干袋少了一半，想来是把黑石镇的份送完了。他走到郡主身边，声音压得低，比平时沉了些：“黑石镇的弟兄说，今早来了队商队，说是往互市送皮毛的，可看着不对劲——三辆马车，却只带了两捆皮毛，车辙印沉得很，像藏了东西。”
郡主捏着馕的手顿了顿，目光扫过晒场边的土路——那是往雁归关入口去的路，刚被晨露浸过，还留着浅浅的车辙。“商队的人呢？”她声音没慌，还是温温的，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馕边。“在入口的茶棚歇着，巴图尔的弟兄盯着呢，”秦风垂手站着，玄色衣摆上沾了点尘土，“为首的姓吴，说认识去年来互市的胡商，可弟兄们没见过他。”
陈十三刚咬了口馕，听见“商队”“不对劲”，动作就慢了——他去年跟着郡主去黑石镇送草药，见过不少商队，正经跑皮毛的商队，车辕上都会挂块刻着商号的木牌，哪有连牌子都没有的？可他没敢插话，只攥着馕，悄悄抬眼瞥了眼郡主，见她眉头微蹙，就赶紧低下头，把馕嚼得慢了些。
“先别声张。”郡主把馕放到石桌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是块素色的帕子，边角绣着朵小蔷薇，是陈十三前儿偷偷放在她医棚桌上的，她见着就收起来用了。“巴图尔那边让弟兄们别露破绽，就当寻常商队待着，你去查查那队人的底细，看是不是跟之前往西去的马贼有关。”秦风应了声“是”，刚要转身，就见土路口那边来了两个汉子，背着包袱，脚步沉，走得却快，直奔晒场这边来。
“青黛姑娘？”为首的汉子开口喊，声音粗哑，脸上带着层风尘，眼神却扫得快，从竹棚到陶瓮，连晒场上的竹筛都看了遍。青黛刚要应声，就见汉子身后的人往其其格那边瞥——小姑娘正抱着布偶啃馕，没注意这边，可那汉子的目光太沉，像钩子似的，青黛下意识就往其其格身边挪了半步，挡住了那道视线。
“我们是来互市的商队，刚到，想问问医棚在哪儿——路上赶车的兄弟崴了脚，想找大夫看看。”汉子说着，搓了搓手，青黛却注意到他手心的老茧——不是握缰绳磨的，是握刀磨的，指根还有道浅疤，像被刀划的，绝不是跑商的人该有的。
“医棚在毡房区东边，我带你们去。”墨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还是沉的，却站到了青黛和其其格中间，手里还攥着块刚从药箱里拿的止血棉——她刚在整理草药，听见动静就过来了。汉子见墨画过来，眼神顿了顿，没再往其其格那边看，只点头道“多谢姑娘”，跟着墨画往医棚走，脚步却故意放慢，时不时回头瞥晒场的陶瓮——那里面装的全是沙棘果干，是雁归关准备留着自己吃、送弟兄的，也是明年互市要卖的本钱。
陈十三站在石桌旁，把那两人的动静看得真切——那汉子回头时，腰侧的布包袱鼓了块，像是藏着短刀；而且他们走的方向，看着是往医棚，却总往郡主坐的矮凳这边瞟。他攥紧了手里的馕，指尖都泛白了，刚想跟郡主说，就见郡主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别声张。
等那两个汉子走远，其其格才嚼完最后口馕，揉着肚子抬头：“青黛姐姐，他们是谁呀？看着好凶。”青黛蹲下来，帮她擦了擦嘴角的果酱，笑着说：“是来做生意的，就是赶路累了，看着严肃些。”其其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布偶站起来，刚要跑去找阿婶要果酱，就被脚下的草绳绊了下——是刚才搭竹棚时掉的细麻绳，她“哎哟”一声，手一松，布偶就掉在了地上，浅粉小衣裳蹭了层泥。
“我的布偶！”其其格急得要哭，刚要弯腰捡，就见刚从茶棚过来的另个商队汉子——就是跟在姓吴的身后那个，正好路过，抬脚就想往布偶那边踩。陈十三眼疾手快，几步冲过去，先把布偶捡了起来，避开了那汉子的脚。那汉子愣了愣，脸色沉了沉，嘴里嘟囔了句“挡路”，就快步往姓吴的那边追去，连看都没看其其格一眼——寻常人见着小孩差点摔跤，总得问一句，哪有这样冷淡淡的？
陈十三把布偶递给其其格，指尖轻轻拍掉衣裳上的泥，声音放得软：“别慌，衣裳没破，等会儿让青黛姑娘帮你洗。”其其格接过布偶，瘪着嘴点头，却不敢再跑了，乖乖拉着陈十三的衣角，跟着他往石桌走——刚才那汉子的眼神太吓人，她有点怕。
郡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指尖攥紧了帕子。墨画这时从医棚那边回来，走到郡主身边，声音压得更低：“那汉子崴脚是装的，我刚要给他敷药，他就说不疼了，还问明年互市什么时候开，医棚能容多少人，草药够不够用——问得太细了。”
“是冲着互市来的。”郡主站起身，目光看向土城墙——“和平”两个字在午日太阳下亮得晃眼，可城墙外的戈壁，说不定正藏着阴私。“秦风去查底细了，巴图尔那边加派两个人盯着茶棚，别让他们到处转。”她顿了顿，看向陈十三——少年正帮其其格擦布偶上的泥，指尖轻得怕碰坏绣的沙棘花，“十三，你熟雁归关的角落，夜里帮着盯盯晒场和医棚——别靠太近，看见不对劲就去报信，别自己扛。”
陈十三手一顿，赶紧抬头，耳朵尖又红了，却用力点头：“我知道了，郡主，我肯定盯紧。”他攥着布偶的帕子（刚青黛递他的，让他帮着擦），指腹蹭到帕子上软乎乎的沙棘花，忽然想起去年沙暴时，郡主也是这样，让他守着医棚的草药，说“你心细，交给你我放心”——那时候他就想，一定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别让郡主担心。
到了傍晚，晒场的果干收得差不多了，阿婶烙的馕还剩两块，青黛用帕子包好，给夜里守哨的弟兄留着。其其格抱着洗干净的布偶，靠在郡主身边，听阿婶讲北漠的故事——讲沙棘丛里的小狐狸，讲戈壁上的星星，听得眼睛亮晶晶的。陈十三帮着把竹筛摞好，搬到晒场边的棚子下，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怕有竹片松了，砸到路过的人，就像早上搭棚子那样，连绳结都摸了摸。
墨画去医棚整理草药，刚把晒干的甘草捆好，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是姓吴的那个汉子，假装在毡房区外散步，却往医棚这边瞟。她没出声，悄悄走到医棚的窗后，看着那汉子掏出个小哨子，往西边戈壁的方向吹了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叶，若不是她耳尖，根本听不见。等那汉子走了，墨画立刻转身去主毡房，把这事告诉了郡主。
“果然是跟西边的人联系。”郡主刚安抚好睡熟的其其格（小姑娘听故事听着就睡着了，布偶还攥在手里），闻言皱了皱眉，“秦风还没回来，看来他们的底细不简单——巴图尔，你带两个弟兄，往西边戈壁探探，别走太远，看见马队就回来。”巴图尔正坐在毡房门口磨刀，听见吩咐，立刻站起来，把刀别在腰上：“郡主放心，我这就去！”
夜里的雁归关很静，只有风刮过毡帘的“哗啦”声，还有守哨弟兄的脚步声。陈十三揣着青黛给的帕子（怕夜里冷，帕子是暖的），蹲在晒场边的沙棘丛后——这里隐蔽，能看见晒场的陶瓮和医棚的门，还能盯着土路口。他没敢点灯，就借着天上的星星看动静，眼睛睁得大大的，连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