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皇后出现的那一刻，我知道，前世砸死我的那块石头，终于要砸回去了。
崔皇后没有先看我。
她看向姜若萤。
“你说宋夫人苛待你？”
姜若萤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方才哭得那样响。
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掌册女官翻开朱册，声音清清楚楚传遍长街。
“景和十四年冬，姜若萤居宋府西院，屋中炭火充足，银丝炭十筐，女官亲验。”
“景和十五年春，姜若萤入宫赴赏花小宴，着水红云锦裙，佩白玉簪。席间嫌酥酪太腻，另换蜜饯。”
“景和十五年秋，姜若萤女学束脩已缴，琴课每旬两次。”
“景和十六年腊月，姜若萤领狐裘一件、银丝炭十二筐。军眷册记，无冻馁之状。”
“景和十七年夏，姜若萤风寒，请济安堂郎中问诊，药费由宋府账房先垫，后从姜氏寄银中支出。”
女官每念一句，姜若萤的背就低一分。
崔皇后淡声问：
“这叫吃不饱？”
“这叫穿不暖？”
“这叫病了无人管？”
卢氏脸色惨白，却还想挣扎。
“娘娘，宋家门第高，兴宋是提前做了样子给女官看。”
皇后冷冷看她。
“军眷查访，不定时日。”
“有时清晨，有时黄昏。”
“宋家能次次提前布置？”
卢氏哑住。
皇后又道：
“再者，姜若萤若真受了委屈，四年间女官问过她十七次，她为何一次不说？”
姜若萤猛地抬头。
“我……我害怕……”
皇后道：
“怕宋夫人？”
“那你倒敢在陛下受捷、百官在列之日，拦马哭诉。”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抽得姜若萤浑身发颤。
人群里议论声重新起。
“宫里册子总不能假吧。”
“穿狐裘还说没炭，真敢啊。”
“这不是诬陷姑母吗？”
姜若萤终于绷不住了。
她爬向姜行峥。
“爹，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怕你们回来骂我。”
“我花了银子，可京中小姐都这样花。”
“若我太寒酸，她们会瞧不起我。”
卢氏僵住。
“若萤……”
姜若萤哭得不管不顾。
“可姑母不肯帮我！”
“她明明能让宋清棠把伴读名额让给我。”
“她明明能把皇后赏的玉钗给我戴。”
“宋清棠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分我一点？”
满街死寂。
她几句话，亲手撕开了自己的委屈皮。
里面不是苦。
是贪。
她还在喊：
“我爹是立功的将军！”
“我才该进宫！”
“宋清棠凭什么？”
我把清棠拉到身边。
她的手冰凉。
我握紧她，对姜若萤说：
“凭那玉钗是清棠凭文章得来的。”
“凭伴读名额是皇后看中她的品行学识。”
“凭她没有偷，没有抢，没有拿别人的眼泪为自己铺路。”
姜若萤怨毒地看我。
“你就是偏心！”
我点头。
“是。”
“我照看你，是看在兄妹情分。”
“我疼我的女儿，是天经地义。”
“我没有短你衣食，没有吞你银钱。”
“但我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是好姑母，就把清棠的人生让给你。”
这句话说完，我心口压了两世的寒意，终于散开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