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中的一间石室中。
无风却寒冷，整个室内充盈着浓重的血腥味。
红衣的男子正在地上铺写阵法，那阵法邪佞，竟是需要用鲜血来画。
眼下，他两只手都已经残破不堪，指尖不停地涌出鲜血，他却好像不在意似的，画阵的速度越来越快。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高台上，放着一具冰棺。
棺椁几近透明，散发着森森寒气，里面躺着一个女人。
她眉眼秾丽堪称绝色，一身素白长衫，两手交叠在腹上，安静的样子让人会错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终于画完阵法，王乙素站起身来。
他眉眼平静，走到一个石桌前，神龛下摆放着两枚内丹，一个是用蜃族百妖淬炼而成的蜃珠。
另一个则是棠册那具身体取出的金丹，不过在这个幻境里，它代表着圣女的妖丹。
他掐指施展大道推演术，随后喃喃道，“差不多了。”
在他掌心的星辰间，可以窥见幻境之外，碧海潮音阁行宫内的所有人，此刻，他们都在昏睡。
已经许久不再响起钟声了。
现在到了他计划的末期，而他的实力也随着幻境剧情的发展越发强大，甚至超过了当年那个王乙素。
“只可惜，没有把沈摧墨的法力也掠走。”他惋惜地说道，感受了一番体内蕴含着的巨大能量。
“不过，取出她的金丹也足够了。”
等到王乙素把内丹都摆放在血阵上，他恢复了惯常的笑容，随后，一步一步朝着冰棺走去。
在他身后，红色长衣铺散在阶梯上，垂坠如瀑，艳丽至极，却如毒蛇般危险。
他将手覆盖在冰棺上，隔着近乎透明的天寒玄冰，望向里面的女人。
王乙素目光深远，复杂情绪纷飞，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你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吗？”他轻声问道。
女人当然不会回应他。
“你会睁开眼的，只是我看不到了。”他轻笑着摇头。
所有旁人在这里一定会觉得王乙素疯了，他居然在对着一具尸体说话。
王乙素将手移开时，视线中出现了红色的污渍，那是他在手上放血的残余。
他眼眸眨了眨，“抱歉，将你睡觉的地方弄脏了。”
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随后，他不再犹豫，收手掐诀。
顷刻之间，那些蕴藏在他体内的修为开始震动，它们迫不及待地离开他的身体，却在体外被汇聚成一个越来越明亮的光球。
地上的血阵也启动了。
两相呼应，如风暴般席卷整个密室。
王乙素的长发被吹的凌乱，衣衫猎猎作响，他却岿然不动，静坐在原地。
随着灵力从他身体里逸散，男子越来越羸弱，脸色透明的像白纸一样。
而棺材里的女人却越来越鲜活，像是汲取了他的生机，脸色变得红润，甚至胸口开始微微起伏。
她有了呼吸。
王乙素面色痛苦扭曲，但却还勾着笑容。
然而，就在阵法完全成功的前一刻。
“砰！”
石室的门被暴力破开。
王乙素愕然望向那里，沈摧墨手持一柄铁剑，直直地指着他，即便是这种路边随手捡的东西，在他手里依旧气势如虹。
棠册就站在他身边，她笑盈盈的，眼神却充满嘲讽：“真抱歉啊，一不小心就打断了你的复活仪式。”
在她身边紧紧靠着的少女也出声道，“你坏事做尽，今天休想活着从这里离开！”
“你们……”
沈摧墨、棠册，甚至还有蜀春……这三个人怎么搞在一起的？！
他咳出一大口血，不甘心地问，“明明没有修为了，到底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座藏匿圣女的石室，是整个地宫的最深处，一路上机关重重，他们根本不可能发现才对。
“当然是因为……本座也在。”
一阵黑烟升起，石室内凭空出现一个高大的男子，他面戴银具，浑身隐藏在黑色斗篷下，阻拦了外界的窥探。
这样阴郁冷沉的人，肩膀上却立着一只鸟儿，长尾白羽，漂亮又高贵。
看到他，王乙素微愣。
他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需要费劲的吐纳才能吸收足够的空气。
但他却忽然笑了，“是……妖神，你是为了蜃珠而来的吧。”
“怪不得无论我怎么算，都是必败的结局……哈哈哈真是……天命难违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众人。
鲜血沾在他下巴上，像一株攀折的梅，让男人的容颜越显妖冶，“凭什么……天命难违，凭什么我违不得，你们却违得？”
他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败局已定，认命却又忍不住怨恨，万般情绪矛盾地纠缠在他眼中。
王乙素为了复活棺中人，将自己夺来的修为和生机，连同自己原本的那一份，全都献出去了。他本就活不过今天了。
但他不甘心，凭什么自己做了这么多，还是失败？
棠册心猛的一跳。
她竟然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他问，凭什么沈摧墨可以逆天改命，续命长寿。
凭什么妖神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获得蜃珠，施展禁术去复活他想见的人。
而王乙素，用尽心机也是一场空。
妖神很有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话。
他没有被激怒，甚至很愉悦地把玩着一个小法器，这是当初沈摧墨给他的，里面装着三毒草和绝情木。
他今天就是来取蜃珠的。
早在沈摧墨听到碧海潮音阁的狗血往事之时，他就已经猜到妖神会来，因为上次分别的时候妖神就说过蜃珠已有眉目。
刚刚他们遇见他的时候，妖神简略的把事情解释了一下，大概是当年的圣女虽然身死，可灵魂却并未投胎，而是隐匿在肉体，封存于冰棺中。
直到现在，她的能力才够施展如此大的幻境，想要吸取所有过往的人的修为和生命，助自己逃离东海。
而妖神作为半神，强大无比，不会被区区妖族幻境困住，因此他可以随意使用法力。
也正是因为这样，一行人才能顺利找到石室，破坏复活仪式，也算是合作愉快。
等到王乙素说完，妖神握住储物法器，笑道，“说完了？”
他语调轻松，仿佛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然而眼神冰冷如利刃。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冰棺前的王乙素，仿佛在看一个蝼蚁，他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
“说完了，就上路吧。”
下一秒，纯黑气劲凝结成的利刃刺透了王乙素的胸腔。
他甚至看不清那个刀刃是从哪里出现的，它像是从他心脏里长出来似的，一刹那就夺取了他的生命。
“咳咳咯……”
他的口中如呕吐般涌出大量鲜血。
王乙素的肉身从伤口处开始极速萎靡皱缩，皲裂出一道道蛛纹，直至攀上那张漂亮如美玉的面容。
这场面，比之前他被棠册活活掐死，面色青紫的样子更骇人。
她的手不自觉的收紧，默默移开眼睛。
王乙素痛苦至极，他感到自己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紧，捏碎。
伴随着流血的是失温和无力。
他终究是把施加给棠册的痛苦都体会了一遍。
青年滑落在地面上，血糊满了半张脸。
现在的王乙素看起来再也没有之前华贵俊朗的样子了，瘦弱的不成人形。
他瞳孔涣散，凝望头顶。唇角笑容似嘲，嘲他自己。
“人生……不苦短，苦无知。”
他轻声呢喃，那声音实在是太轻了，没人听得见。哪怕是后人见到他尸体，也只会知道他死不瞑目，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闭眼。
“可惜我这蜉蝣一生，终究是……”
“活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