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启没有多问，领着谢残阳到了直升机在的位置。
太阳才刚冒了点点头，世界还未苏醒。却不知从哪里起了一股劲风，将三人的头发吹得凌乱，发梢扬起，耳边风声猎猎。
宋启转头对着谢残阳微微欠身，“长官，您要求的东西已经放在里面了。直升机会将您带到您要去的地方。”
谢残阳点头，没再多说，侧头看了穆枝一眼，抱着宋归帆抬脚朝直升机走去。
穆枝心中明白，朝宋启道了声谢后三两步追了上去，跟着谢残阳上了飞机。
他没有问谢残阳这趟旅程的目的地是何方，沉默地看着窗外。
飞机逐渐升空，注视着灰黑色的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建筑慢慢浮在脚底，穆枝有些恍惚。
他目光慢慢转向他们的房子所在的位置。
他知道，埋葬了宋归帆之后，谢残阳就要去首都了。
自他们上次丧尸王任务离开基地，到现在，不过过去十几天。
一切就这样发生巨变。
算不上一句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只能喟叹一声，命运果真无常。
飞机的速度比太阳快上些许，等他们到达某个荒无人迹的安静山头，还正当黎明。
几缕灰白的光线爬过地平线，照在这片略显荒芜的土地。
谢残阳沉默的身体终归动了动，轻轻将宋归帆的身体安置在那处玻璃棺中。
最后一刻，他伸手抚摸爱人灰白的面容，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玻璃棺中安静的尸体双目紧闭，面色恬淡，如不是其死气沉沉的肤色，一眼看去，就像是普通地睡着了一般。
他像是怕吵醒谁，缓缓俯身，动作轻柔地在那张睡颜的额间印下一个吻。
无声地道别。
这个吻持续了几秒后，他才慢慢撑起身体。穆枝上前，将一把匕首放在宋归帆的手边。
是那把谢残阳送给他的匕首。
除了那把匕首之外，他还放了一小朵花，红色的，不知是什么品种，像是普通的野花。
他朝着躺在其中的人低低絮语，“队长，这是你的匕首，我知道你很喜欢它，给你放在身边啦。”
“本来想给你买束花的，但末世的花很多都枯萎了，我找遍基地也没有找到一个花店。现在人们都没有这个心思，这些东西，也根本没人去做了。这朵花，是我在路边采的，你将就一下。”
说着说着，他声音有些沙哑，“队长，你不是说过会教我蝴蝶刀的用法吗，我还没学会……”
“你说你会回来的。你确实回来了，可确是昏迷的。好不容易醒了，却又立刻离开。”
嗓音逐渐哽咽，千言万语汇聚在嘴边，却只留下一句，“……队长，谢谢你。”
谢谢你，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愿意救下我。
谢谢你，在一次次危机中保护我。
谢谢你，从不会嫌弃我的体力，只会教我如何变强。
穆枝说时，谢残阳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等到四周再次陷入沉默，他才上前一步拉开穆枝，垂着眼，却仍然遮不住泛红的眼尾。
棺盖落下，那透明却无法穿透的屏障，便永恒的隔开了他与他。
棺中的他，面容苍白而静穆，像是沉睡在冰层中遥远的生命，随着这玻璃棺一同被投入时间的长河里，凝固成一座废墟。
山风呜咽着穿过松林，拂过他干涩泛红的眼角。清晨的风带着夜晚的潮湿和寒气，吹过两人的衣襟。
他们沉默地挖掘着，一锹，再一锹，泥土被翻起又落下。最终，他们将棺木放了进去，又亲手将冰冷的泥土一点一点埋了回去，看着黑色的土壤覆盖了熟悉的容颜。
泥土落在光滑的玻璃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声响，如同敲打在朽木上的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完成了一切后，两道身影静默地立于初起的晨光之中，面前是新堆起的一个土丘，更近处是一块沉默的，简陋的石碑。
上面刻着几个字——流浪守望者队队长，吾夫宋归帆。
谢残阳眼角落下一滴泪，眼底遍布红血丝，周身气质颓废。
他看着眼前土堆，愣了很久。
宋归帆，你就这样离开我。
他走时，身披满天星光月辉，而今，太阳初升，他在新的一天亲手埋葬了他的爱人。
那石碑在熹微的阳光下幽幽反出一点冷峻的光亮，如同溺死者最后凝望天空、却映照不出任何倒影的眼睛。
他们依旧站着，山风依旧吹拂，掠过他们空洞的瞳孔，脚下泥土不改，万物寂寥，远方天边尚未苏醒，只有一片灰蒙。他们沉默地站着，在初升的太阳光辉下，凝望着那座石碑，很久很久。
他们在墓碑前静默地坐着，直到又一天太阳西落，才肯擦干眼泪离去。
跨上飞机的前一秒，谢残阳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夕阳下的墓碑，静静矗立在那里，被拖出一片阴影。
远处落日余晖，谢残阳一瞬恍惚。
他和他初遇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
但那一天，世界灰白，他满心麻木地来，却遇到深爱之人，从此他看见每一天落日的璀璨颜色。
而今，也在这样的黄昏，他埋葬他的爱人，落日再一次变得灰白。
他心头钝痛，手指轻轻蜷缩，转身走进飞机内。
飞机逐渐升空，朝着首都的方向飞去。
本以为终于拥有期待。
他一身寂寥地离开，正如几个月前他一身寂寥地来。
……
深夜，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墓碑旁边，拍了拍手，山头森林中一片荆棘逐渐蔓延，扭转，覆盖这一片空旷。
墓碑被绕开，但铺天盖地的藤蔓和荆棘、树枝争先恐后地将那被土壤掩埋的玻璃棺挖了出来。
接着，在寂静的，黑暗的，无人知晓的黑夜，这副玻璃棺被无人知晓地挪动。
————
宋归帆的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沉入一片黑暗。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不断下坠，强烈的失重感包裹他的感知，他想要挣脱黑暗的钳制，却根本无济于事。
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可以再次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