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书有些愣怔，沉默地看着穆枝，而后视线又缓慢转向站在一旁不说话的尹离，在触及那张脸额头上鲜艳的朱砂痣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的队长？”
他不确定而又带着些震惊和诧异地开口呢喃。
宋归帆对上贺书莫名变换的眼神后身形一震，要不是他对这个人根本没印象，他都会怀疑贺书早已见过他很多次了。
宋归帆抿了抿唇，依然沉默着没有开口说话。
贺书的眼神难以形容，惊讶、了然、防备、警惕……各种情绪在他眼中复杂地交杂，一时相顾无言。
这时，一旁的穆枝笑容依旧，声音轻而有些缥缈，“贺书，你还记得。”
贺书当然记得。
在他和穆枝认识的这三年里，这个所谓的“队长”，他在穆枝嘴里听过无数次。
在他们刚认识的半年里，穆枝从未对贺书聊起过这个人，而贺书知道这个人，也仅仅是因为一个意外。
一个被精神系丧尸控制的幻境中，那一次，贺书比穆枝早一步醒来，然后他便掉入了穆枝的幻觉中。
浓郁的无法消散的血腥味不断冲入鼻腔之中，让人忍不住发呕。
他猛然睁开眼，便看见一个干净的医院，墙壁、地面都如此洁白。
然而，不远处的病房中却拥挤着人群，时不时传来几声惊叹和被惊吓的恐惧尖叫。
贺书下意识想抬脚走过去，却发现自己被一个人穿透了，那个人的背影他如此熟悉又陌生。
是穆枝。
贺书恍惚抬起自己的手，他是半透明的。在这个精神系丧尸为穆枝量身定做的幻觉中，他只是一个观看者。
眼睁睁看着穆枝脚步急切地冲上前去，贺书心中不由疑惑，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来不及思考太多，贺书快步跟上去。
但穆枝还是比他快一步，当他穿过重重人群看到最前面的穆枝时，他只看到那人僵硬的背影，和病房内惨绝人寰的场景。
贺书瞳孔巨震。
他突然被定在了原地，像是什么东西困住了他。
贺书无法前进半步，他转头一看，身后的人群也都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顷刻静止，只有穆枝轻轻向远处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走过去的脚步声。
贺书下颌线绷紧，咬破舌尖，靠着疼痛才勉强挣脱了穆枝作为幻境主角对幻境的无意识操控。
他两三步冲到穆枝面前，有些急切开口道，“穆枝，你清醒一点！这只是一个幻境……”
他的话头戛然而止。
贺书愣在原地，保持着阻止的动作，却被穆枝再一次穿透。
贺书僵在那里，想到刚才看到的穆枝，心脏一阵阵发痛，神情也有些恍惚。
他从未见过穆枝的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
茫然，空洞，衰败，瞳孔中带着直逼人心的绝望。
那双发亮的琥珀色眸子，只余一片空茫的死寂，如同沉淀了一片千万年的黑海。
认识这半年里，在穆枝的不断攻陷下，两人也算建立了共患难的坚定感情。贺书也总会被穆枝表面的阳光简单，和他偶尔展现的心思深沉所吸引。
然而，不论是什么时候，穆枝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那双眼睛，那抹嘴角，永远都带着略弯的弧度。虽然有时看去温暖，有时发寒，但从没有哪一刻，他看到穆枝脸上出现过如此浓郁的，破碎而绝望的表情。
那里躺着的，到底是谁？和穆枝是什么关系？
但，他却永远无法靠近那个在角落中蜷缩着的人。
连穆枝自己，都没有靠近。
那道纤薄的身影，就那样站在离角落两三米的位置，一直站着。
贺书站在穆枝后面，阳光铺满房间，他却只看见一点水光顺着穆枝的下颌线条滚落。
一息之间，贺书敏锐地透过穆枝肩颈间的空隙，看到了那颗折射着耀眼阳光的晶莹落下。
贺书无法触碰穆枝，甚至无法靠近他。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幻境的过客而已。
但在某个瞬间，他的眼神移动到那片角落，瞥过那颗鲜艳的红色。
在一片鲜血之中，那样的艳红实在不算显眼。
那不过是一滴血而已，贺书想。
他将目光再次转向穆枝时，却只来得及看见站在他面前的人毫不犹豫抽出身侧的蝴蝶刀，一把刺向自己的脖子。
贺书瞳孔骤缩。
下一刻，他猛然坐起身。
心跳还在加速跳动，背后一身冷汗。他微微喘着气，身体却早已做出行动。
他伸手甩出一根银针，穿过阻碍精准地扎中了躲在障碍后的那只精神系丧尸。
丧尸尸体倒地，逐渐腐烂，露出那根发黑的银针。
身旁余光中，一个人缓缓坐起身。
贺书没有动，保持着自己刚开始的动作，沉默笼罩四周。
然而，穆枝却如同没事人一样，看了看那个丧尸的尸体，起身将自己收拾了一下，拍拍灰，走过去将一摊黑水中的晶核拿起来甩甩放进空间，随后又走回来垫了个垫子坐在一旁。
他从空间里拿出两个自热火锅，其中一个递给贺书，嘴边笑容依然灿烂，“先吃饭吧，那丧尸还真有点意思，居然还能制造幻境，很稀少啊。”
贺书慢慢地转头看向他，紧紧抿着唇，那双眼睛如此阴沉，又翻涌着滔天怒火。
贺书心口没来由地愤怒，他伸手接过自热火锅，喉咙像是被人塞了纸一般闷痛。
穆枝看他的神情不对，嘴角笑意微淡，“怎么了？”他问。
贺书沉沉地看着他，片刻张了张嘴，最后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黑，神色越来越冰冷。
他缓缓转过头去不再看着穆枝，此刻，穆枝忽然出声，语气平静而肯定，“你看见我的幻境了。”
贺书沉默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听见那人故作轻松的声音，“幻境怎么还能串呢，这丧尸一点也不专业，不知道保护别人的隐私。”
贺书嘴角放平，依然沉默，没有被穆枝半开玩笑的话转移话题。
天已经很黑了，夜晚寂寥。
今晚是个晴天，抬头星空烂漫，月光盈盈。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面前的自热火锅已经不再冒白气了，贺书才听见身旁的人开口。
“今晚，原来也是满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