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书下意识想问，那是什么意思？
他几乎立刻察觉到满月这个因素，但却没有立场开口询问身旁的人。
在这个末世，像他这样流浪的人不在少数。
这些人或喜欢自由和刺激，喜欢苍茫的天空和遍体鳞伤的骨骼，或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只能在绝境中讨生活，或是因为有自己的任务，在外面短暂的流浪个半年一年。
贺书属于第一种，而穆枝，大概属于第三种。
但不论是什么理由，只有一件事情是他们共同认可的。
在末世流浪，大家都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遇到了有缘就同行一段，到了时候就自动分开。
在他遇到穆枝，并被这个人三番五次缠上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只是暂时同行而已，贺书想，穆枝的过去，他心中在乎的人，那个死去的人，满月的意义，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这样想着，心中却止不住地发闷。
脑海中一刻不停地回放着那人苍白的面色，干涸红肿的眼睛。
尖锐的刀锋在眼前闪过，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喷溅出的血液却如此炽热，让他直到现在，还感觉脸上残留着血迹。
即便他根本就没有碰到。
明月莹莹，贺书的眸色愈发沉了。
他等着某人的下文，一旁的穆枝却难得沉默。
半晌也不见人说话，贺书不由侧头看向他，却正巧对上了一双盈盈的眼睛。
穆枝看着他，忽地笑了一下，“先吃饭吧，火锅都好了。”
贺书抿了抿唇，指尖轻轻蜷缩一下，还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自热火锅，老老实实吃起来。
两人都不说话，专心吃着火锅，一时间只余稀碎的咀嚼和吞咽声，夹杂着夜晚的微风和树叶沙沙。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放下了筷子，贺书将垃圾收起来放到一旁，随后便静静地坐在篝火旁，看着跳跃的火焰发呆。
他眼神空洞，应该保持的分寸感和内心的郁闷在他脑海中不断交战。
嘴唇抿了又抿，指尖无意识扣着地面，不知沉默多久，他才终于张开口。
谁料，一道声音比他先一步出现。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贺书。”一旁穆枝的声音平静，带着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能力。
贺书一愣，随后轻轻应了一声。
侧头看向那人，寂静的夜色里，风吹叶响，那一瞬的穆枝，好似和平常都不大一样。
他抬头望月，眼眸悠远，好似透过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银白而清透的月光铺洒在他的脸上，为他添上光晕，让人莫名恍觉多出一点距离。
贺书坐在他身旁，微微侧身，单手撑着地面，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安静地听他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他没有明说，可此刻，他们都心知肚明。
那就是穆枝的故事。
他从穆枝口中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宋归帆。
他通过穆枝平淡却又带着点回忆和思念的描述里看见那个人的理智，勇气，看见他的善良和强大的实力。
他看见一个小队的组建和并肩，看见他们日渐亲密，相互信任。
他听穆枝夹杂在回忆里的，对谢残阳和宋归帆两人感情的吐槽，他看出穆枝提到宋归帆时发亮的眼眸，火光在他的眼中跳跃，照出一片温暖。
一切都很好。
直到，他听见他的昏迷，和他的死亡。
如此突兀，让人只觉一场美好戛然而止，所有承诺都无疾而终。
所有悸动和相互信任的情感，都伴随那个人的逝去如此仓促而杂乱的结束。
只余那座不知名山上深黑的土，他们亲手葬出的土丘微小的弧度，那座石碑的荒凉和陈旧，以及落日余晖的温度。
久久地扎根在人心中，每一次午夜梦回，都扯出微微的刺痛，让人眼眶泛红。
那个夜晚，贺书听穆枝说了很久。
无形的屏障终于消除，两人从此才开始成为真正的朋友。
后来，穆枝偶尔也会和贺书提起他的队长，贺书也对这个英年早逝的人抱有一种微妙的好奇心理，但也不多。
直到今天，他听见穆枝对他提出的愿望。
直到此刻，他看见背后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人，额间那点熟悉的血红。
贺书幡然醒悟，他低低笑了一声，接着抬起头，对宋归帆开口道，“尹离？”
他眼神中意味明显，宋归帆无奈一笑，“没办法，身份特殊。”
贺书闻言哼笑一声，撩起眼皮看了他两眼，语带讽刺，“不是说，已经死了吗？”
“一个连生命特征都已经失去的人，还能复活吗？据我所知，目前的医疗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
宋归帆表情依然带着笑意，沉默片刻后开口，“你想听怎样的答案？”
贺书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穆枝却先开口，笑着，眼神却略带警告说，“贺书，先告诉我你答不答应。”
得，都叫他全名了，这是有些不耐烦了。
贺书也收拢嘴角的笑意，眼眸缓缓冷却，看向宋归帆的眼神锐利而带有一点攻击性，“给我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宋归帆问。
贺书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宋归帆？你的名字，我听过很多次。”
“你是假死吧？”贺书看着他，沉下声音，“给我一个你假死的理由。”
沉默，持续的沉默，两人站于工作台的两端无声对峙着。
过了一会儿，贺书见宋归帆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嗤笑一声，“是你有求于我，我只要一个理由，告诉我，我可以帮这个忙，不要任何报酬。”
“贺书。”一旁的穆枝沉声，想开口说什么，却被贺书打断，“穆枝，你知道我的规则。”
穆枝欲言又止，噎了半晌，忽地有些泄气，“我以为你对我永远不会有规则。”
贺书无言一息，“穆枝，那只是对你而已。况且，这个答案不是给我的。”
话落，穆枝的表情顿时更为复杂。
贺书看着宋归帆，“你知道你‘死’之后，他有多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