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看着暖棚入口密封得严严实实的草帘，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欣慰：“总算都安排妥当了，这年三十前的最后一桩大事算是了了。杜农正，这几月真是辛苦你了，为了这些‘红玉椒’，连个囫囵觉都难睡。”
杜衡放下手中的记录册，严肃刻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放松：“林掌柜言重了，职责所在。何况看着这温棚在风雪里屹立不倒，越冬苗株成活竟有七成以上，在下亦是倍感欣喜。世子吩咐务必要保‘红玉椒’无恙，如今看来，总算不负所托。”
一提到“世子”二字，林晚原本放松的神经下意识地绷紧了些。
她不经意地整理着工具架上排列整齐的松土小铲和特制的水瓢：“是啊……总算没砸了世子爷的银子。杜农正，今日除夕，世子……在王府想必筵席正盛吧？”
杜衡斟酌了一下措辞：“世子今年亦在清源镇。”
林晚整理工具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杜衡，眼中是实实在在的惊讶：“世子……没回京过年？”
亲王世子除夕夜不在京都宗庙和宫廷饮宴，这实在不合常理。
杜衡神色肃穆，轻轻摇头：“殿下父母早逝，宗室年节于殿下而言……”他省去了后面的话，但那份沉重和疏离感已然传达。
随即话锋一转，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且世子手头上的案子正在紧要关头，各处线报汇总，千头万绪。殿下坐镇清源镇，正是指挥调度、理清脉络之时。以查案为由，暂不回京，亦是……合情合理。”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林晚心头微微一动，父母双亡…他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疏冷。
顶着宗室压力留在清源镇查案，这除夕夜……怕是要在案牍劳形中度过了吧？
她想起前几日胡什长他们顶着寒风早出晚归的凝重神色，知道案子确实到了关键阶段。
她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触动，顺着杜衡的话问道：“那世子殿下此刻……想必仍在处理公务？”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一丝探询。
“正是。”杜衡点头，“胡什长他们刚将今日的盯梢密报送往镇西的临时库房——殿下为避人耳目，将那里改作了临时的案牍房。殿下此刻应是在梳理线索。”
他看了一眼外面渐深的暮色补充道，“殿下吩咐过，暖棚事毕，让我等可自便。只是开春后的椒苗生长详报，须得尽快预备一份送呈殿下览阅，事关后续布局。”
林晚明白了，萧珩是真把年节当普通日子过了。她收拾好最后一把小铲，语气轻松了些，却也更认真：“放心，这棚子我亲自盯着加固了三遍！用的料子比上次结实一倍，绳结打的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水手扣，风吹雨打都不怕。那些越冬苗，我都编号记下了株距、长势，开春回暖后的追肥方案草稿都拟好了。”
她拍拍胸脯，脸上带着几分“请组织放心”的认真，“保证让咱们的红玉椒成为开春第一茬新鲜货！给世子爷的‘供应’，打头阵！报告的事，我记下了，回头就整理。”
杜衡看着她干劲十足的样子，再想想临时库房里那位独自挑灯的主子，心中微动。他收拾好图纸，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林掌柜，今日除夕，你铺子里……”
林晚正把工具码放整齐，闻言动作没停，语气随意却很清晰：“张大厨他们几个家在本地或近处的兄弟回家了。铺子里远道来投奔的伙计和安保小队的人都在，大家伙凑一起热闹热闹，吃顿饭守岁呗。”
杜衡心中了然。他想起世子殿下今日在案牍房看那些密报时的神情，虽专注，却难掩一丝寂寥。
他斟酌片刻，开口道：“林掌柜……你那锅子，若是方便……多备些碗筷？”
林晚猛地抬头，杏眼睁圆了看向杜衡：“杜农正的意思是……？”她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杜衡未尽之语。
世子萧珩独自在清源镇，处理着沉重的案子，度过父母双亡后的又一个除夕……杜衡这是想给主子一个去处？或者，是他察觉到主子也需要一点烟火气？
杜衡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和劝慰：“殿下……操劳案牍，案牍房……终究有些清冷了。这镇上的酒楼食肆，多是应酬虚礼，未必……合殿下心意。”
林晚听着，对杜衡： “明白！杜农正放心！‘林记’的锅子，最不缺的就是那口热乎劲儿！碗筷管够！地方……也够宽敞！保管暖胃又暖心！”她眼神狡黠地闪了闪，“就是不知道，世子爷……喝不喝得惯咱们铺子自己酿的‘解忧椒’酒？”
杜衡被她这坦率又带着点小算计的劲儿逗得嘴角微扬，点了点头：“林掌柜有心了。殿下……或许会想尝尝新味道。”
打定主意，林晚立刻行动起来。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踏着铺了薄薄一层碎雪的小路，快步向西走去。
库房内部显得空旷而安静。原本堆积的杂物被清到了角落，中央区域临时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桌案，案上堆积着小山般高的卷宗、密报和摊开的地图。一盏明亮的气死风灯挂在房梁上，投下稳定而略显冷硬的光线。
萧珩就坐在桌案之后。
他依旧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领口袖口镶着银灰色的暗纹滚边，少了几分平日的肃杀威仪，却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孤松。
墨玉般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碎发散落在光洁饱满的额角。他一手执笔，正专注地在一份卷宗上批注着什么，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跳跃的灯火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微抿，神情是惯有的疏离与专注。
整个空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卷页的轻响。案角一个小小的炭盆里，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却驱不散这满室由案牍堆砌出来的孤寂与寒意。
胡什长躬身回禀：“殿下，林掌柜来回暖棚之事，并……有东西呈递。”
萧珩这才从案卷中抬起眼。
那双幽深的凤眸看向站在门口阴影处的林晚。灯火的光芒清晰地映照出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和脸颊。她肩上、发间还沾着未化的细碎雪粒。
“嗯？”萧珩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她空着的双手上掠过，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暖棚如何？”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
林晚定了定神，上前一步：“禀世子，暖棚越冬一切安好，加固措施已再三查验，越冬苗株编号记录在册，开春追肥方案也已拟就。杜农正让小女子来回禀殿下，请殿下放心。”
“嗯，杜衡做事，本世子放心。”萧珩淡淡颔首，“你所说的‘东西’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的双手，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带了什么。
林晚心一横，抬眼直视着萧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暖意和真诚的笑容，“回世子爷，外面天寒地冻，案牍劳形更是辛苦。明日乃是除夕，讲究个辞旧迎新，除秽纳吉。铺子里备了些薄酒热菜，安保小队的兄弟们、铺里的伙计们都在，大家一起守岁，图个热闹吉利。小女子想着，殿下为案子费尽心神，案牍房清冷了些，镇上的馆子又多是虚礼应酬……”
她顿了顿，笑容更明亮了几分，带着“林记”特有的烟火气，“若是殿下不嫌弃，不如移步小店？咱们那口辣锅子烧得正旺，滚烫滚烫的，最是驱寒暖身！还有小铺自酿的‘解忧椒’酒，虽比不得琼浆玉液，胜在味道独特，够劲道！保管让殿下吃个热乎，喝个畅快！也算是……咱们小铺沾沾殿下的贵气，讨个开年的好彩头！”
她一口气说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萧珩，带着邀请的期待。偌大的库房里，炭火盆里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交织着，衬得此处更加安静。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凤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难测。审视、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市井鲜活气息的邀请所触动的微澜？
林